狂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掐斷的劣質錄音帶。
睡神那張布滿紫色鱗片的扭曲臉龐,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原本不可一世的囂張,像是在陽光下暴曬的積雪,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讓它靈魂都在戰慄的極度驚恐!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
它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充滿陽光、鳥語花香的溫馨平民夢境。
或者是一個堆滿了鈔票和美食的俗氣幻想。
再不濟,也是個因為體弱多病而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壓抑醫院。
但眼前的世界。
徹底顛覆了它作為一個七原罪大妖的認知。
天,是滴著血的暗紅色。
沒有太陽,沒有雲彩。
只有一輪巨大的、散發著幽冷光芒的血月,高懸在蒼穹之上。
將整個世界映照得一片死寂與悽厲。
腳下,沒有鬆軟的泥土。
只有一條波濤洶湧、濁浪排空的暗黃色大河。
那是傳說中能融化一切靈魂的忘川!
河水裡,密密麻麻地翻滾著數不清的殘肢斷臂和悽厲哀嚎的怨魂。
空氣中瀰漫的,不是平民夢境中那種脆弱單薄的腦電波味道。
而是一種浩瀚、古老、帶著絕對毀滅氣息的純粹死氣!
這種死氣,比深淵最底層的魔氣還要濃郁千百倍!
僅僅是吸入一口。
睡神就感覺自己那由夢魘之力構成的身體,發出了被腐蝕的「滋啦」聲。
而最讓它肝膽俱裂的。
是那條忘川河的盡頭。
那裡。
矗立著一座由無數森白骷髏頭堆砌而成的、高聳入雲的白骨王座。
王座之上。
沒有那個在現實中風吹就倒、只會躲在男人懷裡咳血的嬌弱病秧子。
只有一個穿著一襲暗金色繁複玄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的無上存在。
他單手支頤,姿態慵懶地斜靠在王座上。
那張傾倒眾生的臉上,褪去了所有的柔弱與偽裝。
只剩下睥睨眾生、將萬物視為螻蟻的冰冷與威嚴。
那雙清冷的桃花眼裡,流轉著令諸神都要退避三舍的暗金色神芒。
只是輕飄飄地往下掃了一眼。
睡神就感覺自己的膝蓋骨仿佛被萬鈞重錘狠狠砸中,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但在王座下方。
那才是真正讓睡神徹底絕望的恐怖畫面!
在血色的蒼穹和白骨王座之間那片廣闊無垠的黑色曠野上。
沒有花草,沒有建築。
只有人。
不,是兵!
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
十萬名身披重型黑色鎧甲、手持長戈和青銅戰戟的陰兵!
他們沒有頭顱。
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滔天煞氣和鐵血軍威。
甚至在他們的頭頂上空,凝聚成了一片翻滾不休的黑色雷雲!
每一個陰兵的實力。
竟然都不亞於現實世界裡的A級頂尖詭異!
十萬個A級!
這是什麼概念?
就算把整個深淵教團所有的怪物全綁一塊兒。
都不夠這支軍隊塞牙縫的!
「咕咚。」
睡神艱難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它那由紫色迷霧凝聚而成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這恐怖到極點的壓迫感。
「撲通」一聲。
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條奔騰的忘川河邊。
甚至因為極度的恐懼,它那紫色的長袍下擺,濕了一大片。
它……它一隻能夠在夢境中呼風喚雨的SS級天災夢魘。
竟然,被一個夢境的真實場景。
嚇得當場尿了褲子!
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變態!
誰家普通人的夢裡,會裝下整整十萬個全副武裝的陰兵啊!
這哪裡是夢境!
這分明就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幽冥地府!
睡神終於明白,狂骨和貪婪為什麼會在這棟破樓前栽得那麼慘了。
那個叫霍燼的男人,哪裡是在保護一朵嬌花。
他分明是在給這尊活祖宗當免費的看門狗啊!
「大大大……大人……」
睡神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個漏電的馬達。
它拼命地想要將自己的身體重新化作紫煙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卻絕望地發現,在這個絕對的空間裡。
它那引以為傲的夢魘之力,就像是一隻面對大象的螞蟻。
被徹底封印,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白骨王座上。
宴辭漫不經心地換了個姿勢,暗金色的玄袍順著王座的邊緣傾瀉而下。
他看著底下那隻嚇得尿了褲子、抖成一團的紫色怪物。
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就這種貨色,也敢大言不慚地撕開他的夢境屏障?
他剛才不過是在午睡時嫌霍燼削蘋果的聲音有點吵,稍微放開了一點精神防禦。
沒想到還真有不長眼的老鼠鑽進來送死。
「深淵的品味,真是越來越差了。」
宴辭的聲音空靈而幽冷,在整個地府上空迴蕩。
帶著言靈的絕對法則,震得忘川河水都掀起了幾十米高的巨浪。
「長得像只拔了毛的瘟雞。」
他輕嗤了一聲,語氣里的嘲弄像刀子一樣刮在睡神的靈魂上。
「也敢入本座的夢?」
睡神被那聲「瘟雞」罵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但它現在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拼命地磕頭。
「大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我保證滾回深淵,永遠不再踏入A市半步!」
「放了你?」
宴辭微微傾身,十二旒平天冠上的玉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雙暗金色的眼眸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慈悲。
「本座的黃泉公寓,剛好缺個每天早上叫大家起床的鬧鐘。」
「既然你長得這麼像瘟雞。」
「那就留下來,發光發熱吧。」
話音剛落。
睡神甚至連求饒的話都沒來得及喊出口。
半空中。
一隻巨大無比的、由純粹的陰司死氣凝聚而成的玄色戰靴虛影。
帶著雷霆萬鈞的恐怖威勢,從天而降!
「轟——!」
那隻戰靴虛影,精準無誤地。
一腳,狠狠地踩在了睡神那張布滿紫色鱗片的臉上!
「啊啊啊啊——!」
睡神發出了一聲悽厲到靈魂深處的慘叫。
它感覺自己的精神體在一瞬間被踩碎,又在一瞬間被重組。
而那個巨大的鞋印。
在它的靈魂核心最深處,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象徵著絕對奴役的陰司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