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那道微弱的神明波段信號。
悄無聲息地被鎖進異管局絕密檔案室的最高層加密庫中。
綠色的指示燈閃爍了兩下,重新歸於死寂。
但這道電子信號掀起的暗涌,卻遠不及現實世界來得慘烈。
清晨六點。
A市外城,重度污染區。
濃厚的灰霧像是一床浸透了冰水的髒棉被,死死捂著這片貧民窟。
破敗的街道上,早已排起了一條蜿蜒幾公里的長隊。
冷風捲起地上的廢報紙,拍打在一張張面黃肌瘦、凍得發青的臉上。
所有人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憑什麼!昨天一斤糙米才十個銅幣,今天怎麼漲到一千了!」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大爺,絕望地拍打著緊閉的米店捲簾門。
他乾癟的眼眶裡渾濁一片,聲音悽厲得讓人心酸。
「我孫子已經餓了兩天了,你們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捲簾門從裡面拉開一條不到半米的縫隙。
一盆散發著發酵酸臭味的髒水,毫不留情地從門縫裡潑了出來。
盡數澆在老大爺的腳面上,濺起一地的黑泥。
「喊什麼喊!有錢就買,沒錢滾蛋!」
米店老闆挺著個肥碩的啤酒肚,手裡拎著一根生鏽的鐵棍。
他嗤笑一聲,不屑地吐出一口濃痰。
「盛世財團昨晚半夜下了死命令。」
「整個外城七區的物資供給通道,全部切斷!」
米店老闆用鐵棍敲了敲捲簾門,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震得排隊的人群連連後退。
「不僅是米麵糧油,連地下水管網的總閘都被內城給封死了!」
「你們這群交不起錢的窮鬼,就老老實實在家裡等死吧!」
「砰」的一聲巨響。
捲簾門再次被無情地砸下,徹底隔絕了門外絕望哀求的哭喊聲。
與此同時。
A市最核心的安全區,盛世財團總部大廈頂層。
全息投影的幽藍色光芒,照亮了寬敞奢華的董事長辦公室。
這裡四季如春,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龍涎香。
與外城那猶如煉獄般的寒冷形成了諷刺的對比。
沈萬三陷在真皮老闆椅里。
雙腿交疊地搭在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辦公桌上。
他手裡端著一杯年份久遠的拉菲紅酒。
猩紅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輕輕搖晃,折射出他那張堆滿橫肉的臉。
沈萬三臉上的肌肉扭曲著,掛著一絲殘忍到極致的冷笑。
全息屏幕上。
正清晰地播放著外城貧民窟里,人們餓得倒在街頭、為了一口髒水大打出手的慘狀。
「哼,一群下賤的蟲子。」
沈萬三抿了一口紅酒,喉結上下滾動。
他兒子沈星辰,堂堂財閥大少爺。
昨天夜裡竟然在廢棄廠房,被一棵破樹倒吊在半空中盪鞦韆!
甚至還被當眾嚇得大小便失禁,成了整個A市上流社會茶餘飯後的笑柄!
更可恨的是。
沈星辰帶去充場面的那一車金條,全都不翼而飛。
甚至連手腕上的百達翡麗都沒保住!
這筆帳,沈萬三算得清清楚楚。
全是因為那個躲在異管局第一執行官背後、名叫宴辭的病秧子!
一個在污染區收破爛的窮酸宿管,也敢踩在盛世財團的頭上拉屎?
「傳我的話下去。」
沈萬三捏緊了手裡的高腳杯,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
「繼續斷供!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許流入外城!」
「我要把這片區域的賤民全部活生生餓死!」
他猛地站起身。
大步走到全息屏幕前,死死盯著畫面里那棟掛著鐵皮招牌的破樓。
「我倒要看看。」
沈萬三咬牙切齒,眼底閃爍著瘋狂的惡毒。
「那個病秧子能躲在霍燼的懷裡當多久的縮頭烏龜。」
「我要逼他自己滾出來!」
「讓他跪在我財團大廈的門口,把臉貼在地板上,舔乾淨我兒子的鞋底!」
黃泉公寓門口。
林清清蹲在殘破的石階上。
少女那張被冷風吹得皸裂的小臉上,布滿了雜亂的淚痕。
她排了一整夜的隊,手指凍得通紅僵硬。
她的手裡,死死捏著幾張皺巴巴、甚至被汗水浸透的零錢。
那是她準備給黃泉公寓交這個月「保護費」的全部家當。
可是現在,她連一個最便宜的黑面饅頭都買不到了。
更別提交保護費。
林清清的腳邊。
放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已經枯黃腐爛的爛菜葉。
這是她弟弟今天唯一的口糧。
「嗚嗚嗚……」
少女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絕望,抱著膝蓋,在寒風中放聲大哭起來。
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破敗的街道上迴蕩,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下地拉扯著周圍人的神經。
那些交不起房租的街坊鄰居。
那些把黃泉公寓當成最後避風港的貧民們。
全都沉默地聚攏在公寓門前。
他們低著頭,面如死灰。
空蕩蕩的米缸,停水的龍頭,還有那些生了病連一片退燒藥都買不起的孩子。
像是一座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他們甚至連抬頭看一眼黃泉公寓大門的勇氣都沒有。
交不上租。
那位看起來總是病懨懨、卻冷酷無情的宿管大人。
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把他們趕出去,任由他們在灰霧中被怪物啃食乾淨吧。
「吱呀——」
一聲刺耳的、老舊門軸摩擦的乾澀聲音。
在死寂的街道上突兀地響起。
那扇掛著鐵皮招牌的破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拉開。
冷風倒灌進大堂。
宴辭披著那件黑色的長款風衣。
身形單薄瘦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手裡拿著那本紙頁泛黃、邊緣卷著毛邊的舊帳冊。
他站在台階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哭泣的林清清。
視線越過少女顫抖的肩膀,緩緩掃過那些聚攏在門前、眼神絕望、面黃肌瘦的街坊鄰居。
桃花眼底那層總是偽裝出來的怯懦與水霧。
在這一刻。
就像是遇到烈陽的殘雪,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
是一層比深淵最底層的萬載寒冰,還要幽深、恐怖的徹骨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