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燼低沉的嗓音在後院裡迴蕩,帶著一種剝削勞動力時特有的理直氣壯。
話音剛落。
男人那雙沾滿泥土的大手,熟練地掏出防水戰術通訊器。
粗糙的指腹在屏幕上飛快地按下了代表最高級別緊急召集的紅色按鈕。
「滴——滴——滴——!」
刺耳的蜂鳴聲通過加密頻道,瞬間炸響在所有第一小隊成員的耳麥里。
半個小時後。
黃泉公寓外那條坑窪不平的街道上。
「轟隆隆——」
三輛噴塗著異管局標誌的重裝越野車,像發瘋的公牛一樣,一個急剎,硬生生地停在了破鐵門前。
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焦膠味。
車門「砰砰」彈開。
楚天闊穿著重達一百二十斤的特種防爆機甲,端著一挺能夠掃射低級惡墮群的六管加特林機槍。
像一座鐵塔般率先沖了下來。
緊接著,蘇紅袖、林白等十幾個第一小隊的核心精銳,全副武裝,殺氣騰騰地跟在後面。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如臨大敵的凝重。
「快快快!防線展開!」
楚天闊大吼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有些劈叉。
「老大發了紅色緊急召集令!肯定是公寓這邊遭到了深淵教團的終極反撲!」
「保護嫂子!誰敢靠近這棟樓半步,給老子往死里打!」
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硬漢,連氣都沒喘勻。
端著槍,直接撞開了黃泉公寓虛掩的大門,像一陣狂風般沖向了後院。
「老大!我們來了!怪物在哪……」
楚天闊氣壯山河的戰吼,在跨入後院木門的那一秒。
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隻正在打鳴的公雞,突然被人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沒有血肉橫飛的戰場。
沒有遮天蔽日的深淵怪物。
後院裡。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那個在他們眼裡風吹就倒的「病弱嫂子」,正穿著毛茸茸的小白兔睡衣。
舒舒服服地靠在二樓陽台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盤晶瑩剔透的紫葡萄。
而在院子正中央。
他們那個殺人不眨眼、能手撕SS級天災的活閻王老大。
此刻。
正光著膀子,滿身泥污。
手裡拿著一把卷了刃的軍用工兵鏟。
在他的身邊,那隻恐怖的深淵魔犬「白糰子」,三個腦袋上全沾滿了灰塵,正伸著舌頭在那邊刨土。
一人一狗,站在一個直徑足有三十米、深不見底的巨大土坑邊緣。
「來了。」
霍燼冷冷地抬起眼皮,視線掃過這群全副武裝、呆若木雞的手下。
「老……老大……」
楚天闊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重機槍的槍口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指著那個深不見底的大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深淵教團的怪物呢?您發紅色警報,難道是怪物都被埋在這坑裡了?!」
霍燼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從旁邊那棵老槐樹底下,拖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戰術編織袋。
「拉鏈拉開。」
男人沉聲命令。
林白推了推黑框眼鏡,戰戰兢兢地走上前。
「拉啦——」
編織袋被拉開的瞬間。
沒有預想中的絕密武器,也沒有什麼封印怪物的法器。
而是……
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把嶄新的、木柄還帶著毛刺的長柄鐵鍬!
在鐵鍬旁邊,還堆著十幾頂黃澄澄的、印著「安全第一」四個大字的工地安全帽!
「這……」
蘇紅袖那雙冷酷的美眸,在看到這些東西時,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茫然的呆滯。
「把裝備卸了。」
霍燼指了指地上的鐵鍬和安全帽,語氣不容置喙。
「每人拿一把,戴上帽子。」
男人的目光掃過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聯邦精英,聲音里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資本家剝削。
「從今天起,第一小隊暫停所有異管局的外勤和清剿任務。」
他伸手,指著那個深不見底、還散發著淡淡陰司死氣的大坑。
「全體轉職。」
「成為黃泉公寓,地下建設突擊隊。」
靜。
死一般的寂靜,在後院裡蔓延。
只剩下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楚天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造價千萬的加特林機槍。
再看看地上那把十塊錢一把的木柄鐵鍬。
他兩米高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老大……」
楚天闊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屈辱。
「我們可是異管局的第一小隊啊!是聯邦最鋒利的刀!」
「我們這雙手,是用來殺深淵怪物的,是用來保衛人類的!」
「你現在讓我們……拿鐵鍬去挖泥巴?去當建築工人?!」
「就是啊隊長!這太荒謬了!」
其他隊員也紛紛抗議。
這簡直是對他們這群高階異能者最大的侮辱!
霍燼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男人的眼底,漆黑的地獄火開始無聲地跳躍。
溫度驟降。
就在霍燼準備用絕對的武力鎮壓這群「不聽話」的手下時。
「咳……咳咳咳……」
二樓陽台上,傳來了一陣壓抑、痛苦的咳嗽聲。
所有人的動作猛地一僵。
齊刷刷地抬起頭。
宴辭靠在陽台的欄杆上。
那張漂亮的臉蛋蒼白如紙,眼眶通紅。
他用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捂著胸口,劇烈地喘息著,仿佛下一秒就會背過氣去。
「長官……」
宴辭的聲音細若遊絲,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內疚和委屈。
「算了吧。」
他垂下長長的眼睫,一滴生理性的淚水恰到好處地砸在木質欄杆上。
「大家都是聯邦的英雄,是做大事的人。」
「怎麼能讓他們為了我這種沒用的病秧子,來這種又髒又累的地下幹活呢。」
宴辭吸了吸鼻子,眼尾泛起一抹惹人憐惜的薄紅。
「這地下陰氣重,我本來想建個安全的地下室,把那些容易傷人的怪物關起來,不讓它們出去害人。」
「既然大家都不願意……」
他咬著下唇,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我……我自己拿鏟子慢慢挖吧。」
「就算是挖到死,只要能幫到大家,我也心甘情願了。」
這番「深明大義」、「委曲求全」的綠茶發言。
配上那張慘白的小臉和搖搖欲墜的身子。
簡直就像是一記絕殺的魔法攻擊,瞬間擊穿了第一小隊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楚天闊看著陽台上那個為了全人類安全、寧願拖著病體親自挖坑的柔弱嫂子。
再想想自己剛才那番抗拒的話。
一股強烈的愧疚和自責,像海嘯一樣淹沒了他!
他真不是個人啊!
嫂子連一陣風都吹不得,卻還在想著怎麼關押怪物保護他們。
而他作為一個擁有S級強化的異能者,竟然還在這裡嫌髒嫌累?!
「嫂子!您別說了!」
楚天闊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眼淚汪汪地衝到編織袋前,一把抓起一把鐵鍬。
「這坑,我挖!」
「我也挖!」
蘇紅袖紅著眼眶,一把摘下背上的狙擊槍,戴上了那頂黃色的安全帽。
「我們都挖!嫂子您千萬別動手,傷了您的身體我們罪過可就大了!」
十幾個聯邦最頂尖的異能者。
在宴辭那十級綠茶魔法的洗禮下。
全都像打了雞血一樣,爭先恐後地搶過鐵鍬和安全帽。
在老大霍燼滿意且冰冷的注視下。
這群昔日裡威風八面的殺神,含著熱淚。
像下餃子一樣。
「撲通撲通」地跳進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泥坑裡。
開始了他們暗無天日的「陰司建設突擊隊」生涯。
……
三天後。
坑底。
到處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陰冷的死氣。
「噹啷!」
一把已經卷了刃的鐵鍬,被狠狠地砸在堅硬的黑色岩石上。
震得楚天闊的虎口裂開了一道血口子。
他癱倒在泥坑裡,渾身被汗水和泥水浸透。
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懷疑人生的絕望。
「不行了……老子真的不行了……」
楚天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周圍那些累得像死狗一樣的隊友。
這地底下的石頭,在陰司死氣的常年浸泡下,簡直比金剛石還要硬!
他們這些異能者雖然力量強大,但這種純粹的物理開鑿,對體能和精神力的消耗是恐怖的。
「老大!」
楚天闊仰起頭,衝著站在坑頂監工的霍燼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
「我們是異能者!不是人形挖掘機啊!」
「這石頭太硬了,再這麼挖下去,兄弟們都要累死在坑裡了!」
「我們需要力氣更大的苦力啊!」
陽台上。
宴辭正躺在藤椅上,慢條斯理地吃著嬌嬌剝好的葡萄。
聽到深坑裡傳來的慘叫聲。
他微微眯起那雙清冷的桃花眼。
力氣大?苦力?
宴辭修長的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腹黑的、資本家查帳般的微笑。
「力氣大,還不知疲倦。」
宴辭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算計。
「我倒是知道,在距離A市幾千公里外的一個地方。」
他看向霍燼,眼底閃過一絲暗金色的流光。
「剛好,有很多閒著的。」
「免費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