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極輕。
卻像是一道跨越了百年時空的招魂咒,穿透了那層厚厚的、帶著毀滅法則的狂暴輻射。
「轟!」
那把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足以將宴辭連同他身後的霍燼一起劈成肉泥的青銅戰斧。
在距離青年頭頂那幾根被風吹起的黑髮,僅僅只有半寸的地方。
硬生生地。
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死死地頓在了半空中!
戰斧停下的瞬間,掀起的恐怖氣浪,將宴辭那件單薄的白色針織衫吹得獵獵作響。
他白皙的臉頰上,甚至被割出了一道細微的血痕。
但宴辭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那雙桃花眼裡蓄滿的水霧,終於化作一滴滾燙的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砸在腳下那片被高維輻射炙烤得焦黑的土地上。
「辭辭!」
霍燼被暗金神力死死地釘在原地,那雙向來冷硬的黑眸里,此刻布滿了絕望的血絲。
他拼命地掙扎著,想要掙脫這股束縛。
「你讓開!快讓我過去!」
霍燼的心臟像被放在油鍋里反覆煎熬。
他不懂辭辭為什麼要擋在前面,不懂辭辭嘴裡喊出的那個名字是什麼。
他只看到,那個連走路都會咳血的小可憐。
此刻正毫無防備地站在那頭恐怖的無頭巨人面前,任由那把戰斧懸在頭頂。
「長官,別動。」
宴辭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不會傷害我的。」
半空中。
那具高達數十丈、渾身纏滿鐵鏈的無頭巨人。
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
龐大的身軀,像是觸電般,開始了劇烈的顫抖。
「咔啦,咔啦……」
纏繞在他身上的那些鏽跡斑斑的深淵鐵鏈,隨著他肌肉的抽搐,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絲絲黑色的膿血,從那些勒進皮肉的鎖鏈縫隙里滲了出來。
無頭巨人的胸腔里,發出一種拉風箱般破敗的嘶吼。
那聲音里,充滿了痛苦、掙扎,以及一種被喚醒了哪怕一絲絲本源記憶後的極度抗拒。
百年前,諸神黃昏。
灰霧降臨,深淵入侵。
為了掩護東方陰司地脈的撤退,為了給這片土地留下最後的火種。
東方戰神刑天。
以一己之力,手持青銅巨斧,在天外天死戰七天七夜。
最終力竭戰死。
神格碎裂,頭顱被深淵天災斬下,不知所蹤。
而他這具殘破的軀殼,卻被高維的掠食者用灰霧和鐵鏈強行奴役。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第九號禁區里。
淪為了一具只知道殺戮的、守護舊人類研究所的行屍走肉。
整整一百年。
「吼——!」
刑天殘軀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
他握著戰斧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要將那把斧頭收回來,想要遠離眼前這個熟悉的氣息。
但他體內那股被灰霧控制的殺戮本能,卻在瘋狂地操控著他,逼迫他劈下去。
兩股力量在他的殘軀里瘋狂交鋒。
暗金色的神明之血,和紫黑色的毒液混在一起,順著他的胸膛往下流。
宴辭仰起頭。
看著這位曾經並肩作戰、戰天鬥地的老友。
如今卻變成了這副連靈魂都不得安息的悽慘模樣。
胸口那股因為強行壓抑神力而帶來的悶痛,遠不及此刻他心底那種被刀子來回切割的酸楚。
神明,本該高高在上,庇護蒼生。
可他們東方神系的神,卻落得個屍骨無存、死後還要被人當狗一樣使喚的下場。
「對不起,我來晚了。」
宴辭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悲涼。
「這一百年,你受苦了。」
他知道,刑天已經不可能再復原了。
他的靈魂早在那場浩劫中徹底湮滅。
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具被侮辱的軀殼。
繼續存在下去。
是對這位東方戰神,最大的褻瀆和折磨。
宴辭緩緩抬起那隻骨節分明、白皙如玉的右手。
一抹耀眼、帶著無上審判與超度之力的暗金色神芒。
在他的掌心,轟然爆發。
「嗡——!」
那把通體漆黑、流轉著古老陰司神紋的判官戒尺。
帶著壓制天地萬物的威壓,出現在他的手中。
宴辭沒有穿上那身威嚴的冥王玄袍。
他只是穿著那件單薄的白色針織衫。
腳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
迎著那把懸在半空的青銅戰斧。
逆流而上!
直衝雲霄!
「辭辭!」霍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半空中。
宴辭懸停在刑天那寬闊的胸膛前。
他那雙盈滿淚水的桃花眼,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具殘破的軀殼。
手中判官筆,在虛空中畫出一道玄奧、帶著極致安撫之力的符文。
「睡吧,老夥計。」
宴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言靈的絕對法則。
「剩下的,交給我。」
他手腕翻轉。
判官筆的筆尖,帶著那道暗金色的符文。
輕柔地。
點在了刑天殘軀胸口正中央,那個曾經孕育著神格的位置。
「嗡——!」
一股純正、浩瀚的陰司本源之力。
順著判官筆的筆尖,瞬間注入了刑天的體內。
那些纏繞在他身上、腐蝕他血肉的深淵鐵鏈。
在接觸到這股神力的瞬間。
就像是遇到了烈火的冰雪。
「嗤啦」一聲。
寸寸斷裂,化作了漫天的黑色飛灰!
「吼……」
刑天殘軀發出一聲低沉的、仿佛釋然到了極點的嘆息。
他手裡那把緊緊握了百年的青銅戰斧。
終於。
無力地從指間滑落。
「轟隆」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
緊接著。
那具高達數十丈、猶如山嶽般的龐大軀體。
開始從腳底,一點一點地。
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璀璨如星河般的金色光雨。
光雨在昏暗的第九號禁區里紛紛揚揚地飄落。
像是一場遲來了一百年的盛大葬禮。
宴辭從半空中緩緩降落。
他腳尖觸地的那一瞬間。
周身那股強撐著的神明威壓,像潮水般瞬間褪去。
雙腿一軟。
整個人朝著那片被高維輻射烤得焦黑的土地跌了下去。
「辭辭!」
霍燼身上的束縛在這一刻終於解除。
男人像是一頭瘋了的獵豹。
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在青年即將摔倒的前一秒,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將人死死地拽進了自己滾燙的懷裡。
「辭辭!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疼!」
霍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寬大的手掌胡亂地摸索著宴辭的身體,確認沒有少一塊肉後。
才將青年的腦袋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男人的眼眶紅得嚇人,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幹什麼!」
「那可是怪物!你怎麼敢……」
「長官。」
宴辭靠在男人的懷裡。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軟綿綿的綠茶語調去安撫霍燼。
他只是伸出雙手,環住霍燼寬闊緊繃的後背。
把臉深深地埋進那件帶著硝煙味的黑色作戰服里。
一滴溫熱的眼淚,無聲地砸在霍燼的鎖骨上。
「他不是怪物。」
宴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疲憊。
「他是……英雄。」
霍燼渾身的肌肉猛地一僵。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哭得隱忍又沉默的青年。
男人的十級病弱濾鏡,在這一刻,再次完成了慘烈的邏輯自洽。
他的辭辭,肯定是那塊神器碎片賦予了他感知舊時代記憶的能力!
所以辭辭才會認識這個守門人,才會知道他曾經是個英雄。
辭辭那麼善良,親手送走一個曾經保護過人類的英雄,心裡該有多難過!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是怪物。」
霍燼收緊了手臂,像哄孩子一樣,粗糙的指腹輕輕順著宴辭的後背。
「別哭了,辭辭,你做得很棒。」
「你讓他解脫了。」
兩人就在這片金色的光雨中,靜靜地相擁著。
然而。
就在光雨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械彈簧彈開的聲音。
從不遠處,那個被宴辭隨手放在地上的日記本里,傳了出來。
霍燼敏銳地抬起頭。
只見那本泛黃的日記本最後一頁。
那個原本平整的硬紙板封底,竟然自動彈開了一個隱藏極深的夾層。
「啪嗒。」
一塊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幽藍色、表面布滿複雜紋路的六邊形石頭。
從夾層里滾落了出來。
掉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是一塊留影石。
百年前,舊人類最高科學院用來記錄絕密影像資料的存儲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