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六邊形的幽藍色石頭,在碎石地上彈跳了兩下。
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
霍燼的目光瞬間如鷹隼般銳利。
他將宴辭緊緊地護在身後。
那隻寬大的手掌張開,指尖跳躍著一絲微弱卻警惕的地獄黑炎。
隔空。
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留影石吸入了掌心。
冰涼的觸感透過戰術手套傳來。
這石頭上沒有深淵的惡臭,也沒有高維輻射那種狂暴的破壞力。
只有一種微弱的、屬於人類精神力的波動。
「長官,這是什麼?」
宴辭從霍燼寬闊的背後探出半個腦袋。
那雙剛才還盛滿淚水的桃花眼裡,此刻水光未散。
他微微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與怯懦。
「別碰。」
霍燼的語氣低沉嚴肅,反手將青年試圖伸過來的手指握住,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是百年前舊人類的科技產物,留影石。」
「裡面可能記錄了什麼危險的信息,我來開。」
男人修長的指腹。
在那塊留影石表面複雜的紋路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一絲精純的精神力,順著指尖注入其中。
「嗡——」
留影石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緊接著。
一道幽藍色的光柱從石頭頂部直射而出。
在兩人面前半空中的灰霧裡,迅速交織、勾勒。
不到兩秒鐘。
一個立體、清晰、甚至連面部毛孔都纖毫畢現的全息投影。
出現在了廢棄研究所的空氣中。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逾古稀的老者。
頭髮花白,凌亂不堪。
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沒有絲毫屬於修道者的仙風道骨。
只有。
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絕望與慘白。
「我是欽天監第七十二代監正,李青雲。」
老者的聲音通過留影石的模擬,帶著嚴重的電子雜音。
沙啞、乾澀。
像是在砂紙上艱難地摩擦。
霍燼握著唐刀的手,猛地收緊。
欽天監?
那個在百年前聯邦歷史文獻中,只留下寥寥數筆、據說在灰霧降臨第一天就集體殉職的神秘組織?
「如果後世有人能看到這段影像……」
投影里的老者,雙眼死死地盯著鏡頭。
那雙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個瀕臨崩潰的瘋子。
「不要相信教科書!不要相信那些政客的謊言!」
老者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口水噴在鏡頭上。
他的雙手在半空中瘋狂地揮舞著。
「灰霧,根本不是什麼狗屁宇宙隕石帶來的外星病毒!」
「那是一場騙局!一場掩飾真相的徹頭徹尾的騙局!」
霍燼的呼吸停滯了。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瞳孔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身後的宴辭。
那雙向來慵懶的桃花眼裡,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萬年不化的冰川。
「它們是掠食者……」
老者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人絕望到無法呼吸的戰慄。
他捂著自己的臉,淚水順著指縫瘋狂地湧出。
「它們來自比我們更高、更龐大的維度。」
「在它們的眼裡,我們的藍星,我們引以為傲的人類文明。」
「不過是一顆……剛剛成熟、靈氣豐沛的果子!」
老者顫抖著指向窗外。
投影的畫面跟著轉動。
透過百年前研究所的窗戶,能看到天空中那片剛剛開始蔓延的、遮天蔽日的灰色濃霧。
「你們知道這些灰霧是什麼嗎?」
老者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悽厲。
「這不是毒氣!」
「這是那些高維掠食者,用來消化這顆星球的……」
「胃液啊!!!」
轟!
這句話。
就像是一顆千萬噸級的核彈,直接在霍燼的腦海里轟然引爆!
胃液?!
他們人類,這百年來苦苦掙扎、引以為傲的異能覺醒。
在這片充斥著怪物的廢土上建立起的一座座安全區。
在那些高維存在的眼裡。
不過是在果子內部、被胃液緩慢消化時,做出的無謂掙扎?!
霍燼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像毒蛇一樣纏上了他的心臟。
「它們太強大了……」
投影里的老者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那些從灰霧裡爬出來的深淵怪物。」
「那些自稱深淵教團的瘋子。」
「它們根本不是什麼天災,它們只是那些掠食者投放在這顆果子上的……」
「寄生蟲和消化酶!」
老者抬起頭,那張臉上寫滿了絕望的死灰。
「人類根本無法抵抗……」
「異能者在它們面前,連螻蟻都不如……」
「我們……全都要死了……」
「滋啦……滋啦……」
全息投影的畫面,開始劇烈地閃爍、扭曲。
老者的哭聲在電子雜音中變得斷斷續續。
留影石的能量,即將耗盡。
霍燼高大挺拔的身軀,在這一刻,竟然微微晃動了一下。
這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面對SS級天災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血男人。
那雙握著刀的手。
此刻,指節泛白,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絕望。
如果連百年前的頂級科學家和修道者都認為毫無希望。
那他這十年來的拼命,他引以為傲的實力。
還有什麼意義?
他拿什麼……去保護身後那個連一陣風都吹不得的辭辭?
就在霍燼陷入極度自我懷疑的窒息感中時。
「長官。」
一隻微涼、柔軟,卻透著絕對不容置疑力量的手。
從後面。
輕輕地,握住了他那隻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的手腕。
霍燼渾身一僵。
他轉過頭。
宴辭沒有再裝出那副害怕得瑟瑟發抖的模樣。
青年穿著那件沾了些許泥土的米白色風衣。
那張漂亮得驚心動魄的小臉上。
沒有恐懼。
沒有絕望。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有。
那雙清冷的桃花眼裡,翻滾著一種讓霍燼感到陌生、卻又莫名安心的暗金色流光。
「這位老爺爺,只說對了一半。」
宴辭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一把能夠斬斷所有迷惘的利刃。
在空曠死寂的研究所里,清晰地響起。
他看著那個即將消失的全息投影,目光冰冷,透著一種上位者對螻蟻悲鳴的漠然。
「人類,確實無法抵抗。」
宴辭微微揚起下巴。
那股被他刻意收斂的神明威壓,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霸道地釋放出來。
周圍那足以融化鋼鐵的高維輻射,在這股威壓下,竟然發出陣陣類似臣服的低鳴,紛紛向兩側退散。
他看著霍燼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殘忍、卻又狂傲到了極點的冷笑。
接下了老者那句未說完的絕望。
「但是。」
「這顆藍星,可不只有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