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藏在青銅面具後的純黑眼眸,在留影石的光幕上定格。
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貪婪與瘋狂。
「砰——!」
霍燼那隻裹挾著狂暴地獄黑炎的鐵拳。
毫無保留地,狠狠砸在了身旁那根兩人合抱粗的合金承重柱上。
堅不可摧的特種合金,在高溫和暴力的雙重碾壓下。
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悲鳴。
「咔嚓咔嚓」的碎裂聲中,整根柱子直接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漫天的金屬粉塵在手電筒冷白的光束里瘋狂飛舞。
但即便如此,也無法發泄男人心頭那股幾乎要將胸腔撐爆的滔天怒火!
霍燼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個破敗的風箱。
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死死盯著光幕上那張模糊的照片,一雙漆黑的眼眸已經被猩紅的血絲徹底填滿。
像是一頭被困在絕境中、準備撕咬一切的負傷孤狼。
叛徒。
竟然是人類自己的叛徒!
霍燼的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瘋狂地閃過這十年來的一幕幕畫面。
十年前那場席捲半個聯邦的殘酷獸潮。
他的父母為了掩護平民撤退,在防線上被惡墮撕成了碎片,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留下。
他那些剛出訓練營、還帶著青澀笑容的戰友。
在深淵教團的暗殺中,一個個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為了抵抗深淵,異管局每年要填進去多少條鮮活的人命?
為了在這片灰霧籠罩的廢土上建立安全區,人類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他霍燼,為了獲得力量保護這座城市,甚至不惜將深淵的種子種在自己體內。
每天日日夜夜忍受著靈魂被撕裂的折磨,活成了一個讓所有人恐懼的怪物!
結果。
這一切災難的源頭。
這一切悲劇的締造者。
竟然是一個為了自己那可笑的永生,為了不再經歷生老病死。
主動打開大門,把那些高維掠食者引狼入室的無恥敗類!
甚至還踩著一百萬同胞的屍骨,去向那些怪物搖尾乞憐!
「這種垃圾……」
霍燼的嗓音嘶啞破裂,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癲狂。
他握緊那把滿是缺口的唐刀,刀刃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火花。
「這種踩著同族血肉爬上去的垃圾……」
「竟然還能苟活百年,甚至高高在上地自稱教皇?!」
「他配嗎?!」
霍燼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猶如困獸般的絕望怒吼。
「我父母的命,兄弟們的命,還有這座城市裡幾百萬人的命!」
「全都是因為這個貪生怕死的雜碎!」
男人身上的地獄黑炎,在這一刻。
徹底失去了控制。
漆黑的火柱沖天而起,將整個廢棄研究所的穹頂燒得通紅。
周圍的溫度驟然飆升,連空氣都被這股恐怖的戾氣炙烤得扭曲變形。
這是霍燼有史以來,最接近暴走邊緣的一次。
哪怕是之前在毒谷里以為宴辭死了,他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被這種深入骨髓的仇恨和屈辱,逼到理智全無。
被怪物殺死,那是技不如人。
但被同胞背叛,當成祭品獻給怪物。
這是所有還在前線流血犧牲的戰士,絕對無法接受的奇恥大辱!
黑炎在霍燼的皮膚上肆虐,隱隱有黑色的鱗片開始在他的脖頸處浮現。
他要殺去極北冰原。
就算拼著徹底淪為沒有理智的深淵三頭犬,他今天也要把那個所謂的教皇,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就在霍燼即將徹底異化的那一瞬間。
「長官。」
一道清冷、平緩、沒有帶一絲一毫人類情緒波動的聲音。
在這片狂暴的火海中,清晰地響了起來。
霍燼渾身一僵。
那雙被血色旋渦占據的眼眸,艱難地轉了過去。
在他的身後。
那個總是穿著米白色風衣、連走兩步路都要喘、動不動就眼眶通紅的青年。
此刻。
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沒有像往常那樣,跌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沒有伸出那雙白皙纖細的手,揪著他的衣角軟軟地喊「害怕」。
甚至。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那層一直籠罩著的、讓人忍不住想要去保護的柔弱水霧。
在這一刻。
徹底,消失得乾乾淨淨。
宴辭看著暴走的霍燼。
看著這個男人因為背叛而痛苦絕望的模樣。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些高高在上的舊神,為了這顆星球,連元神都自爆了。
那些像霍燼一樣的人類,為了生存,前赴後繼地用血肉去填補深淵的窟窿。
而那個小丑,卻偷了陰司的力量,戴著可笑的面具,在極北冰原上當著他的假皇帝。
這世間的規矩,還真是亂得一塌糊塗。
亂得。
讓這位沉睡了百年的末代冥王。
覺得、地礙眼。
「別髒了你的手。」
宴辭的聲音依然很輕。
但他那雙清冷如淵的眼眸里,卻在此刻,緩緩亮起了一抹比太陽還要刺目的暗金色神芒!
隨著這道光芒的亮起。
宴辭修長白皙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扯開了那件米白色風衣的領口。
然後。
隨意地,將那件代表著「病弱」與「偽裝」的外套。
隨手扔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
「轟——!!!」
一股比霍燼的地獄黑炎還要恐怖千萬倍!
帶著絕對的死亡法則、帶著天地初開時的幽冥審判意味的浩瀚死氣!
以宴辭為中心。
像是一場無聲的海嘯,轟然炸裂!
那些原本在研究所里肆虐的、連絕靈金屬都能融化的地獄黑炎。
在接觸到這股死氣的瞬間。
就像是遇到了真神的信徒。
溫順地、甚至帶著幾分敬畏地,瞬間熄滅、退散!
暗金色的流光在宴辭單薄的身軀上瘋狂流轉。
不過眨眼之間。
一襲繁複華麗、流轉著九幽業火圖騰的暗金色玄袍。
已經嚴絲合縫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十二旒平天冠在無風的地下研究所里,發出清脆而充滿殺機的碰撞聲。
那張原本蒼白漂亮、總是透著幾分病氣的臉龐。
此刻。
被一種睥睨眾生、將萬物視為螻蟻的極致威嚴所取代。
東方陰司之主。
末代冥王。
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霍燼眼底的猩紅褪去,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宛如神明降世的青年。
那股暴走的深淵血脈,在神明威壓下,乖順得像一條土狗。
「辭……辭辭?」
霍燼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震愕。
宴辭沒有看他。
他微微揚起精緻的下頜。
那雙暗金色的桃花眼,穿透了研究所厚厚的穹頂,越過了A市重重的灰霧。
直直地,鎖定了遙遠的、極北冰原的方向。
他緩緩抬起那隻骨節分明的右手。
五指在虛空中微微張開。
那把通體漆黑、散發著鎮壓天地威壓的判官戒尺,帶著對鮮血和背叛的極度渴望。
出現在了他的掌心。
「為了貪生怕死,引來域外天魔。」
宴辭的聲音空靈幽冷,帶著言靈的絕對審判,在整個斷魂谷的上空迴蕩。
「踩著百萬生魂的屍骨,竊取陰司本源。」
他握緊了判官戒尺,手腕輕輕一轉。
「這種不入流的垃圾。」
宴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微笑。
「也配自稱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