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刺耳的長鳴聲戛然而止。
醫療儀器屏幕上那條死寂的直線,毫無預兆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
「滴答、滴答、滴答。」
平穩、有力,甚至比全盛時期還要強勁的綠色波段,重新在屏幕上歡快地起伏著。
「老天爺……」
沈南星手裡的除顫儀「吧嗒」一聲掉在地上,金絲眼鏡差點滑到鼻尖。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著外星生物一樣看著深坑裡的兩人。
活了!
一個被高維輻射徹底摧毀精神海、已經腦死亡的重度感染者。
竟然。
在幾分鐘內,毫髮無損、甚至連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外傷都開始結痂地,活過來了!
……
三天後。
A市異管局總部,SSS級絕密特護病房。
濃重的消毒水味被一股淡淡的、安神的草藥香所取代。
病床上。
霍燼猛地睜開眼睛。
沒有初醒的迷茫,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實質化的警惕與殺意。
肌肉本能地緊繃,右手習慣性地向腰間摸去,想要拔刀。
但是。
沒有摸到冰冷的刀柄,只有柔軟的純棉被子。
霍燼愣了一下。
他的呼吸微微一頓,大腦開始快速處理著當前的信息。
不疼了。
那種伴隨了他十年、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骨髓、拉扯靈魂的深淵污染劇痛。
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瀚、純粹,帶著一種讓人靈魂都感到無比安寧的強大力量。
在四肢百骸中平緩地流淌。
這股力量。
帶著一抹熟悉的、讓他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的淡淡清香。
辭辭的味道。
霍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深淵爆炸。
遮天蔽日的火海。
他化身完全體硬抗神罰。
最後……
他在絕望中,看到了一襲暗金色玄袍、猶如神明降世的辭辭!
辭辭!
霍燼驚出一身冷汗,猛地轉過頭。
視線觸及病床邊緣的瞬間。
男人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燒紅的鐵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攥緊了。
他的辭辭。
正趴在病床邊。
身上裹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絨風衣,大半張臉埋在柔軟的臂彎里。
睡得很沉。
但是。
太白了。
那張原本就蒼白的小臉,此刻竟然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
長長的睫毛下,眼窩深深地凹陷著。
連那兩片總是喜歡叭叭叭說些氣人話的薄唇,都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呼吸微弱得,如果不是霍燼現在的感知力恐怖,甚至都察覺不到。
「辭辭……」
霍燼的聲音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顫抖著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想要去碰碰青年的臉頰。
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哪怕是一點點的力氣,都會把這個易碎品碰碎。
「霍燼,你醒了。」
一道壓抑、甚至帶著幾分敬畏的聲音,從病房的角落裡傳來。
雷傲端著那個萬年不變的保溫杯,站在陰影里。
老狐狸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此刻沒有了任何算計,只有深深的複雜與震撼。
甚至,在看向趴在床邊的宴辭時,眼底還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狂熱崇拜。
霍燼收回手,黑眸冷冷地掃向雷傲。
「他怎麼了?」
男人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殺氣。
「他怎麼會虛弱成這樣?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雷傲被這股殺氣震得倒退了半步,連連擺手。
「霍長官,你誤會了!我們怎麼敢對這位……這位活祖宗動手!」
老狐狸咽了口唾沫。
走到病床前,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種見證神話般的顫音。
「你昏迷的這三天。」
「科研部的孫老,已經翻遍了所有古籍。」
「結合當時衛星拍下的畫面,以及斷魂谷里殘存的陰司法則……」
雷傲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霍燼。
「宴顧問,他不是人。」
「他是百年前諸神黃昏中,唯一倖存下來的。」
「東方陰司之主,末代冥王。」
這幾個字。
像是一顆顆重磅炸彈,在霍燼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冥王?
陰司之主?
他的辭辭,那個連打個雷都會嚇得往他懷裡鑽。
連喝口水都要他吹涼的小可憐。
是高高在上、統御萬鬼的神明?!
霍燼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腦子裡,之前所有那些違和的畫面,在這一刻,像拼圖一樣被強行拼湊在一起。
一巴掌扇飛魅魔。
一拖鞋把SS級天災拍進下水道。
那些對他俯首帖耳的高階惡鬼。
還有……
在深淵核心,那道一筆畫破蒼穹的暗金符文。
原來如此。
原來辭辭根本不需要他的保護。
原來他一直以來,都在像個跳樑小丑一樣,在神明面前賣弄著自己那點可憐的武力。
他騙了自己。
換做任何一個有自尊心的男人。
發現自己被當成傻子一樣耍了這麼久,即使不憤怒,也會感到深深的屈辱和隔閡。
但是。
霍燼是誰?
他是一個在絕望中抓住唯一一束光,把那束光看得比命還重的瘋狗!
當雷傲以為霍燼會因為被欺騙而暴怒的時候。
男人的視線,重新落在了趴在床邊的宴辭身上。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黑眸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
甚至連一丁點被欺騙的受傷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
是那種,比以前更加病態、更加瘋狂、甚至厚得連核彈都炸不穿的。
「十級病弱超進化濾鏡」!
「那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霍燼的聲音在發抖,指著宴辭那慘白透明的臉。
「他既然是神,為什麼會這麼虛弱!」
雷傲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沈南星檢查過了。」
「宴顧問他……為了救你。」
雷傲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複雜的敬畏。
「他強行打開了生死簿,逆轉了陰陽法則。」
「甚至……甚至把自己的神格,硬生生地撕裂了一半。」
「連同他作為神明的漫長壽命,一起渡給了你,結下了『同生共死』的陰陽共生契。」
老狐狸嘆了口氣。
「他現在,失去了大半的神力,身體的反噬嚴重。」
「可以說……現在的他,比一個普通的凡人,還要脆弱。」
「轟!」
雷傲的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錘,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碎了霍燼心臟上最後一塊防禦。
一半的神格!
一半的壽命!
同生共死!
霍燼的腦海里,瘋狂地腦補出了一出慘烈、絕美的史詩級悲劇畫面。
他的辭辭,原本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本可以在黃泉公寓裡安穩地度過漫長的歲月。
卻因為他這個沒用的廢物。
因為他這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半獸人怪物。
不惜放棄了神明的尊嚴,不惜承受撕裂靈魂的痛苦。
硬生生地掰下自己的神格,用來填補他那千瘡百孔的靈魂!
為了他,連神仙都不當了!
現在,辭辭成了一個比凡人還要脆弱、一碰就會碎的折翼天使!
這讓他怎麼還得清這份情!
這讓他怎麼能不把這條命,生生世世地賠給這個人!
「出去。」
霍燼的眼眶瞬間紅透,聲音低啞得可怕。
「霍長官……」雷傲還想說些什麼關於合作的事。
「我讓你滾出去!」
霍燼猛地抬起頭,那雙黑眸里翻滾著恐怖的暴戾,像是一頭護食的凶獸。
「不要打擾他睡覺!」
雷傲被這股煞氣震得連退兩步,咽了口唾沫,識趣地抱著保溫杯灰溜溜地退出了病房。
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
霍燼眼底的暴戾瞬間化作了洶湧的柔情和心疼。
他動作小心地、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
從病床上挪下來。
單膝跪在床邊。
男人伸出那雙寬大粗糙的手。
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
將趴在床邊的青年,溫柔地,連同那件風衣一起。
打橫抱了起來。
宴辭其實在雷傲說話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他那失去了一半神格的身體確實很虛弱,連抬眼皮都覺得費勁。
感受到那個熟悉的、帶著滾燙溫度的懷抱。
宴辭懶洋洋地往男人懷裡縮了縮。
完了。
他心裡暗嘆。
這下馬甲徹底掉得渣都不剩了。
這長工知道自己是裝病弱騙他,還知道自己是陰司之主。
不會真的要秋後算帳,拔刀劈了他吧?
畢竟這狗男人的自尊心一直挺強的。
宴辭心裡盤算著,等會如果霍燼發火,他就繼續裝虛弱咳嗽,大不了把黃泉公寓的產權分他一半當作賠禮。
「嗯……」
宴辭逼真地皺了皺眉。
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兩下,緩緩睜開了那雙桃花眼。
他看著霍燼那張近在咫尺、冷峻的臉龐。
剛準備開口,用他那套爐火純青的綠茶話術解釋一下馬甲的事。
「長官,我……」
話還沒說完。
霍燼突然一把將他死死地按進了自己的頸窩裡!
男人的手臂收得極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宴辭揉碎了嵌進骨血里。
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宴辭冷白的脖頸上,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緊接著。
「滴答。」
一滴滾燙的、甚至有些灼人的液體。
毫無預兆地,砸在了宴辭脆弱的鎖骨上。
宴辭整個人僵住了。
這男人……又哭了?
「辭辭,你怎麼那麼傻……」
霍燼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哽咽得像個兩百斤的委屈大修狗。
他把頭深埋在青年的頸窩裡,蹭著那柔軟的髮絲,語氣里滿是心疼到極致的絕望。
「你為了我,連神格都不要了……」
「你現在身體這麼虛弱,連普通人都不如了……」
男人越說越傷心,粗糙的大手在宴辭單薄的後背上不停地撫摸著,仿佛在確認這個人還真實存在。
「你都沒神力了,以後還怎麼擰瓶蓋啊……」
「以後連提個外賣都提不動了怎麼辦……」
「那些壞人要是欺負你,你連跑都跑不掉了嗚嗚嗚……」
霍燼抱著宴辭,哭得像是個失去了全世界、又奇蹟般找回來的孩子。
字字句句,全都是對他這副「柔弱嬌軀」未來生活不能自理的深度擔憂。
甚至連以後擰瓶蓋這種人生大事都考慮進去了!
被按在懷裡的宴辭。
那張剛剛還準備了一肚子狡辯台詞的漂亮臉蛋。
在這一刻。
徹底,裂開了。
「……」
宴辭那雙因為虛弱而半眯著的桃花眼,瞬間瞪得溜圓。
腦子裡緩緩打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啊?
這長工的腦迴路。
是不是在深淵裡被炸出什麼無法癒合的坑了?
怎麼在這男人眼裡。
他直接從「裝病的小可憐」,退化成了一個連擰瓶蓋都擰不開的一級殘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