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以後連擰瓶蓋都擰不動了怎麼辦」,像魔音繞樑一般,在宴辭的腦海里三百六十度立體循環播放。
看著這個把他緊緊按在懷裡、哭得肩膀直抽抽的一米九大漢。
宴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滿是懷疑人生的呆滯。
他試探性地伸出那隻剛剛畫過斬天符文的右手。
指尖微動。
一抹微弱的暗金色流光在指縫間一閃而逝。
很好。
雖然因為分出一半神格,這具身體確實虛弱到了極點,經脈也隱隱作痛。
但弄死一兩隻高階惡墮,還是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的。
怎麼在這個男人眼裡,自己就直接被剝奪了生活自理能力?
「長官。」
宴辭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想把這男人踹下床的衝動。
他伸手,拍了拍霍燼那顆埋在自己頸窩裡、毛茸茸的大腦袋。
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沒事……我還能自己吃飯。」
霍燼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黑眸里,瞬間湧上了比剛才還要濃烈的心疼!
「你看,你連說話的聲音都這么小了!」
男人的嗓音沙啞,粗糙的大手小心地捧著宴辭的臉頰。
仿佛稍微用點力,這張漂亮的小臉就會碎掉。
「辭辭,你不用安慰我。沈南星都告訴我了。」
「你把壽命和神格分給了我,你現在比普通人還要虛弱。」
霍燼站起身,將宴辭身上的被子掖得嚴嚴實實,連一根腳趾頭都不許露出來。
那雙向來冷硬的眼睛裡,燃起了一股不容任何人質疑的偏執。
「從今天起,你什麼都不用做。」
「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替你扛著。」
「我就是你的手,你的腿。」
黃泉公寓二樓的這間臥室,徹徹底底地上演了一場令人髮指的「十級殘廢式」照料大戲。
清晨。
冬日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板上。
宴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剛準備掀開被子,下床去倒杯溫水潤潤嗓子。
腳尖還沒碰到毛茸茸的地毯。
一道黑色的殘影「唰」的一下,從浴室里沖了出來!
「辭辭!別動!」
霍燼連嘴角的剃鬚泡沫都沒來得及擦乾淨。
大步跨到床前。
男人長臂一伸,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直接將剛坐起來的宴辭。
連同那條厚重的羽絨被。
一起打橫抱了起來!
「長官……我只是想喝口水。」
宴辭被這突如其來的懸空感弄得一愣,有些無語地靠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
他那雙清冷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我知道,我抱你去。」
霍燼的語氣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幾分「你這麼虛弱怎麼能自己走路」的責備。
他穩穩地抱著青年,走到飲水機旁。
單手接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
然後。
自然地,將水杯遞到宴辭唇邊,甚至還貼心地微微傾斜著角度。
「慢點喝,別嗆著。」
男人的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宴辭就著他的手,慢吞吞地喝了半杯水。
雖然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軟飯吃著確實香。
但連下床走兩步都被剝奪的權利,還是讓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陰司之主,感到了一絲絲身為神明的尊嚴危機。
「篤,篤,篤。」
一陣輕微、克制的敲門聲響起。
「老闆,上個月的財務報表出來了,需要您簽個字。」
門外,傳來書生寧采那標誌性的、帶著算盤珠子碰撞聲的虛弱嗓音。
「進來。」
宴辭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
「吱呀。」
門被推開。
寧采穿著那件洗髮白的長衫,抱著厚厚的帳本和一把大算盤,飄了進來。
那張青白交加的死人臉上,掛著專業的財務式微笑。
「老闆,咱們地府工程的第一期款項已經結清了,西方地獄那邊的跨國業務也開始盈利了。」
寧采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掏出一支鍍金的鋼筆。
恭恭敬敬地,連同帳本一起,遞到了宴辭的面前。
「您在這裡簽個字就行。」
宴辭微微坐直身子。
剛伸出那隻蒼白纖細的手,準備接過鋼筆。
「啪。」
一隻骨節分明、布滿薄繭的大手。
毫無預兆地。
半路截胡,一把奪過了寧采手裡的那支鋼筆。
霍燼站在床邊。
那雙深邃冷厲的黑眸,像刀子一樣刮過寧采那張死人臉。
周身的溫度驟降至冰點,地獄黑炎在軍靴邊緣危險地跳躍。
「誰讓你把這麼重的東西遞給他的?」
霍燼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暴躁和護短。
「你不知道他現在身體虛弱,連拿個杯子都費勁嗎!」
寧采被這股殺氣震得倒退了兩米,長衫在半空中瘋狂抖動。
他瞪大了那雙沒有黑眼珠的眼睛,看了看霍燼手裡的那支鋼筆。
又看了看靠在床頭、表情微妙的老闆。
重?
這特麼是鋼筆啊!連一兩重都沒有!
您管這叫重東西?!
老闆當年拿著判官筆一筆劈開蒼穹的時候,那玩意兒比這鋼筆重一萬倍好嗎!
但在活閻王的死亡凝視下。
寧采識趣地閉上了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宴辭。
「長官……」
宴辭實在看不下去了,他伸出手指,輕輕扯了扯霍燼的衣角。
「只是一支筆而已,我還能拿得動的。」
他試圖為自己身為神明的尊嚴,做最後的一點掙扎。
「不行。」
霍燼毫不猶豫地拒絕,語氣霸道得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他低下頭,看著宴辭那纖細的手腕,眼底滿是心疼。
「這筆金屬外殼太硬,會硌到你的手指。」
「萬一不小心劃破了皮怎麼辦?」
說著,男人直接拿起那支鋼筆。
翻開帳本的最後一頁。
「唰唰唰。」
龍飛鳳舞地。
替宴辭簽下了名字。
甚至還熟練地,從旁邊拿過黃泉公寓的公章,端端正正地蓋了上去。
「拿走。」
霍燼將帳本扔回給寧采,冷冷地下達逐客令。
「以後這種需要消耗體力的活兒,直接找我。」
寧采抱著帳本,像一陣陰風一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臥室。
這地方沒法待了。
這濾鏡厚得連他們這些鬼都覺得刺眼。
臥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宴辭靠在床頭,看著這個因為心疼而把一切活兒都大包大攬的男人。
嘴角忍不住瘋狂地抽搐了兩下。
代簽文件?
這也就是在地府。
這要是放在古時候的朝堂上,這長工簡直就是個把持朝政、禍亂後宮的奸臣啊!
不行。
再這麼下去,他這末代冥王,真要成了一個高位截癱的小嬌妻了。
宴辭深吸了一口氣。
他決定,必須得向這個男人證明一下。
自己雖然沒了一半神格,但絕對不是一個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廢人。
他慢慢地坐起身。
將那隻被霍燼寶貝地塞進被子裡的右手,伸了出來。
指尖微動。
宴辭閉上眼睛,調動起體內殘存的那一絲暗金色神力。
準備在半空中,凝聚出一朵小小的彼岸花。
只要霍燼看到這朵花。
看到他還能自如地運用神力。
這個男人的濾鏡,應該就能稍微正常一點了吧?
一絲微弱的暗金色流光,在宴辭蒼白的指尖,艱難地閃爍了一下。
「辭辭!」
霍燼的聲音,突然變得驚恐和焦急。
男人像一陣旋風般沖了過來。
一把抓住了宴辭那隻剛剛凝聚出一點神光的手。
「怎麼了?是不是手指抽筋了?」
霍燼的眼眶瞬間紅了,滿眼都是慌亂。
「我就知道,剛才不該讓你自己喝水的!肯定是杯子太冷,凍到了你的神經!」
他根本沒看到那抹神光。
或者說,在他的十級病弱濾鏡里,那抹微弱的神光,被他自動腦補成了青年因為劇痛而產生的生理性神經抽搐!
霍燼動作麻利地轉過身。
「你等一下,別動!」
不到一分鐘。
男人端著一個冒著熱氣、裡面飄著各種珍貴舒筋活血藥材的木製水盆,快步走了回來。
他單膝跪在床邊。
小心翼翼地,將宴辭那隻還準備施展神力的手。
溫柔地。
按進了那盆溫度剛剛好的熱水裡。
「泡一泡,活活血就不疼了。」
霍燼的粗糙指腹,在宴辭的手背上輕輕揉捏著。
眼神里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心疼和縱容。
「以後想拿什麼,想要什麼,直接跟我說。」
「別自己逞強了,好不好?」
宴辭看著水盆里那些漂浮的珍貴藥材。
再看著男人那張認真到極點的冷峻臉龐。
那抹剛剛凝聚起來的暗金神力,在熱水的浸泡下。
「哧」的一聲。
徹底,且無奈地,消散了。
毀滅吧。
累了。
這男人已經沒救了。
這軟飯,他這輩子是吃定了。
宴辭放棄了所有的掙扎,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任由男人替他按摩著手指。
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真實的、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
就在這沙雕、又充滿了無底線寵溺的溫馨時刻。
黃泉公寓外。
A市那常年被灰霧籠罩的暗紫色蒼穹。
突然。
毫無預兆地。
像是一塊被利刃切開的幕布。
雲層,向兩側瘋狂地退散。
沒有風,沒有聲音。
甚至連空氣的流動,在這一刻都徹底停止了。
一個。
呈現出完美的等邊三角形。
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接縫、沒有任何生命氣息波動的銀色幾何體。
無聲無息地。
懸停在了A市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