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歡胳膊細細的，沒什麼力氣，卻將明夏治得服服帖帖。
她能感覺他身上肌肉緊繃，隨時想要爆發，可即便在震驚和暴怒中，仍下意識害怕傷到她。
那落魄漢子看著她箍在明夏腰間的手，冷笑一聲：「公主對你倒是好，父子倆都是會勾女人，懂得靠女人上位的！」
明夏渾身的血像是被人猛地澆了一瓢滾油。
可他還被言清歡抱著，滿腔怒火無處發泄，只得生生將自己牙關咬出了血。
言清歡冷冷看向那漢子：「你再不說重點，我便任由他動手了。」
那人抹了抹嘴邊血跡，聲音沉下來，像是陷入回憶：「北朔和我們南虞不一樣，女子也可騎馬打仗，上朝干政，王后在朝中起碼占了三分勢……」
「讓你說明將軍，扯北朔王后幹什麼？」言清歡呵斥。
那人沒有回答她，直直看著明夏：「近些年，北朔皇后跟前出了個大紅人，被尊為軍師，雖為虛銜，卻掌著王后手下大半勢力，頗有實權。」
「前些日子我在北朔都城流浪時，無意間衝撞了此人，窺得一面……」
說到此，他的聲音忽然變了，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發現那人……那人竟與你父親明遠長得一模一樣！」
明夏高大的身子晃了晃，言清歡將他的手用力攥緊。
片刻後，他輕輕回握了一下，強迫自己冷靜：「我父親失蹤六年有餘，若在北朔任什麼軍師，怎可能無人發現？而且，北朔王后又怎會重用一個南虞將軍？」
那漢子嗤笑一聲：「不信是嗎？一開始我也不信。傳聞那軍師神出鬼沒，極少以真面目示人，我無意中撞見他，也不過只匆匆一瞥。後來再看，他便已遮住了臉。」
「所以，最初我也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或只是長相相似……直到看見他手上那道疤……」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在手背上緩緩划過：「那是將軍……明遠當年替我擋箭留下的，每一處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認錯！叛國投敵，無恥之徒！」
明夏的雙拳緊握著，青筋暴起。
言清歡能感覺到他在顫抖，掌心裡全是冷汗，冰得嚇人。
既然那漢子要緊的話已說完，她便乾脆鬆開手，任由他作為。
「鏘」一聲，明夏得了自由，腰間利刃立刻出鞘，劍鋒搭在那人頸側：「如此誹謗我父，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那人梗著脖子：「殺了我，我也不會改口，那是事實！」
明夏喘著粗氣。
「別急。」言清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一面之詞，未嘗可信。」
「一面之詞？」那漢子咳嗽幾聲，「我是沒有證據，可一個失蹤多年之人，我費盡心思污衊他作何用？若是不信，到了北朔，你們自己去見見！」
他盯著明夏，每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連自己親兒子都不認！」
明夏一直沉默，唇緊抿著，暴怒過後，臉上激動漸漸褪去，露出些孩子氣的茫然。
劍還架在那人的頸側，可手好像已失了力氣。
「明夏？」言清歡輕聲喚他。
明夏轉過頭，下意識對她笑了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要不要把他……」她抬起手，緩緩做了一個殺人的手勢。
明夏愣了片刻，搖搖頭。
言清歡嘆息一聲：「可若他到處亂說……」
「那便把他帶在身邊，盯著他。」明夏終於將劍從那人頸側移開。
「你不怕他又暗中使什麼手段？」
「他知道我的騎術水平，卻只是下藥讓馬狂躁，應該並沒想真的害我。」明夏終於冷靜下來，開始理智分析。
他看向那漢子：「說，你到底意欲何為！」
誰知那漢子竟好像整個人突然垮了下去，粗糙大手捂住臉，肩膀無聲抖動。
很快，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從指縫間漏了出來，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方才強撐了許久的氣勢土崩瓦解，他哭得毫無章法，像一頭受傷老狼在深夜裡獨自哀嚎。
言清歡和明夏對視一眼，都沒有打擾他。
片刻後，他漸漸收了聲，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明夏，你父親救過我，我本該感激一輩子。可他投敵叛國，害五萬兄弟埋骨他鄉……」
他的聲音還帶著沙啞，但語氣已平靜下來，一雙紅腫的眼睛盯著明夏：「在北朔見到他之後，我馬上啟程回國，到定遠關找到故人說出此事，卻無人相信。」
「後來聽說你要護送公主去北朔，近日會路過邊關，我便在附近守著。明夏，我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就是想害你，只是最後到底心軟了，只給你的馬下了些沒甚大礙的藥……」
他沉默片刻，忽然垂下頭：「我是你父親身邊親衛，你很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
一頭是刻骨恨意，一頭是斬不斷的舊情，他大約自己心裡也糾結。
軍中男兒多是如此，愛恨都分外分明，也分外強烈。
「你叫什麼名字？」見明夏沉默著，言清歡替他問。
「周忠。「那漢子倒是沒有隱瞞。
「周忠？」言清歡將這個名字緩緩念了一遍，「這等大事，單憑你一面之詞，無人會信。既然明夏說要留下你，那便留下，但你最好收起那些害人的心思，到了北朔，若發現你是誣陷……」
「定是誣陷！」明夏斬釘截鐵地接話，「打小父親便在我耳邊念叨，明家的兒郎，生來就是要為國流血的！他怎可能做出此等卑劣之事？更不可能去討好什麼北朔王后？」
他看向周忠，脊背挺得筆直：「留下你，只是為了到北朔讓你死得明明白白，再無狡辯的餘地！」
「好！」那周忠倒也是條漢子，毫不畏懼，「到時候自見分曉，若我錯認了人，污了你父親名聲，這顆腦袋但憑處置！」
明夏定定看他，兩人對視良久，久到營帳外響起來報聲，才各自收回視線。
「公主，吳少卿求見。」
言清歡蹙眉，這人當真事多，又來討什麼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