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被人帶了下去。
吳慕之進來，見氣氛有些不對，遲疑著問：「方才那人……」
「一個舊識，安排在軍中打打雜，賞他口飯吃。」言清歡狀似隨意地說。
舊識？那肯定不是公主的。
吳慕之看了看明夏泛紅的眼眶，識趣地沒有多問。
「吳少卿有事？」言清歡斜睨他一眼。
吳慕之微微躬身：「就要出關了，離開故土之前，公主可還有什麼心愿，臣……」
他的聲音竟難得地帶了幾分傷感。
「不必了，明夏陪我就行！」言清歡揮手打斷。
吳慕之眼神一暗。
見明夏仍在發呆，言清歡走過去輕輕拉了拉他：「聽說你便是在這邊關長大的，今日陪你去看看故人可好？明日再出關也不遲。」
「故人？」明夏好似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方才，他面上篤定，心中也不斷說服自己一切都沒有證據，必然是假。
可潛意識裡卻開始懷疑曾深信的一切。
周忠面對他劍鋒時的凜然神情做不了假，他竟願用命來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寧可死，也不肯收回「投敵叛國」這四個字……
見他眨巴著眼一副茫然無辜的樣子，吳慕之卻突然心頭火起。
一開始他對明夏不屑，總覺得這軍中之人頭腦有些簡單。
可後來見過那少年狠辣果決的一面，又懷疑他其實城府很深，只是在公主面前裝作單純。
令人生厭。
「公主……」他上前一步。
無人理他。
言清歡拉著明夏衣袖，上半身斜斜朝他靠攏：「你對這裡熟悉，帶我四處看看可好？」
吳慕之呆住了，手緊攥成拳。
他從未見過公主這般神情，像是在……撒嬌？
明夏眼神動了一下，知道她並不是真的想去看什麼人和風景，而是為了讓自己轉移思緒。
「公主，定遠風沙大，又破舊，沒什麼好看的。」他對她輕輕彎起嘴角，「我們直接出關，走幾天便可到草原，那裡風景好……」
話沒說完。
他其實很想帶她去，想讓軍中弟兄和叔伯們看看自己心愛的人。
像一種隱秘的炫耀。
可他們的身份只是君臣。
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個被故國拋棄的可憐公主，和一個奉命送她去狼窟的將軍。
怎麼想怎麼讓人覺得不舒服。
所以，他又生出幾分抗拒。
不過如此一來，思緒倒真的被帶跑了，不再那般壓抑憤懣。
「你待過的地方，我就想看看。」 言清歡仍沒放棄，仰頭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
吳慕之更呆了。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到永真公主露出這等情態。
她對他總是端起架子矜持著，高高在上，清冷自持。
可此時，在明夏面前卻只是個尋常少女。
明夏低頭看她，好似根本沒注意到吳慕之的存在，毫不避諱地為她理了理鬢髮，手在她臉側停頓了一下，輕聲道：「好，聽公主的。」
言清歡的眉眼彎起。
「臣也去！」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交纏的目光。
言清歡轉過頭看向吳慕之，眼底溫柔歡喜瞬間便散了：「吳少卿太閒？馬上要出邊關了，我以為你會很忙。」
吳慕之一噎，下意識理了理衣冠：「臣……」
他開了口，卻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平日裡那般好的口才，一對上她的眼睛，便好像統統無用了。
「臣自小在都城長大，也沒見過邊關，想去賞賞邊塞風光，慰問慰問邊關將士，看能不能作出什麼佳句。」半晌，他終於憋出一句話來，但這藉口連自己都覺得拙劣。
明夏在一旁笑了。
「吳少卿，邊關守的不是風花雪月，戍邊將士也沒那麼多詩情畫意，他們中的大多數想的不過是如何活得更久，保家國老小更久罷了。」
吳慕之一愣。
言清歡不想再跟他糾纏，拉著明夏便走，留下一個背影和一句：「吳少卿自去忙吧。」
可兩人打馬出營的時候，吳慕之還是厚著臉皮跟了上來，硬生生插進他們中間，將兩人隔開。
明夏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不動聲色地退到言清歡另一側……
從營地到邊關小城其實並不遠，騎馬約一個時辰。
踏上官道，沿途景色越來越荒涼，道旁生著低矮的灌木，風裡開始裹著沙，打在臉上有些疼。
明夏勒馬，從懷裡取出那塊珍藏的紗帛，為言清歡系在口鼻上，擋住沙塵。
她有些發愣。
這東西他竟依然貼身帶著？
吳慕之眯了眯眼，策馬靠近，遞過一個水囊：「公主，要不要歇歇？」
言清歡沒有接，只轉過頭看著明夏，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吳慕之訕訕收回手，眼神愈發黯淡。
「明夏，將軍府在哪？」言清歡問。
明夏看了看前方：「在城東頭，其實算不上什麼將軍府，就是座大點的院子，條件比起都城差遠了。」
「那現在呢？還有人住嗎？」
明夏搖頭：「聽說祖父調回去之後就空了，新來的將軍住不慣那等粗陋地方。」
他頓了頓，嘴角突然浮起一絲笑意：「小時候，祖父就在院子裡教臣練槍。那時風沙比現在還大，練完一套槍法，嘴裡能吐出好多沙。」
「哦？」言清歡眼睛一亮，「還沒見過你使槍。」
明夏帶著笑意看她：「臣最擅長的便是使槍，但那是戰場上用的，平日裡還是佩劍方便。」
言清歡抿了抿唇，突然想起什麼，策馬靠近他低聲問：「你的童子功，也是打小練的？」
明夏不明所以，點了點頭：「嗯。」
言清歡垂下眼，未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吳慕之沒聽清他們的話，只覺公主好像突然有些失落，立馬追上獻殷勤：「公主，臣聽說定遠城有一種特產沙棗糕，甜而不膩。臣讓人去買……」
「吳少卿！」言清歡終於轉過頭看他，「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吳慕之臉上的笑容剛露出一半，便被硬生生打斷。
明夏看了他一眼，輕笑道：「不需要讓別人去，我自會給公主買。」
那笑容像月光落在刀尖上，亮，但是冷……
吳慕之終於消停下來。
又走了一陣，城池近在眼前。
明夏心頭卻升起一股沒來由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