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野……」楊右峰低聲道，「就是當年明將軍失蹤那一戰發生之處，有座雪山名為格莫，是當地人心中的神山，氣候惡劣，夏日裡也會飄雪。」
他的嗓門實在太大，儘管已儘量壓低，可言清歡還是聽見了。
「雪山？」她轉過頭，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雪山草原，她過去只在畫裡見過。
楊右峰見她如此神情，苦笑了一下，無數次新兵頭一回見邊關落雪時，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光。
這公主看著端莊穩重，骨子裡怕還是少女心性，不知那雪山的恐怖之處，只當新奇。
明夏接過話：「格莫神山，小時候父親帶我遠遠看過。也告訴過我那山看著壯美，實則十分兇險，是山鷹也飛不過的地方。」
他轉過來看著言清歡：「到時候我們會繞道遠離，寧願多花些時日，也要保證公主安全。」
楊右峰點點頭，神色卻依舊凝重：「重點是，聽聞近來那邊有些不太平，時常地動山搖，發生雪崩，轟隆一聲塌下來，便把整條山谷填得平平的，什麼都埋了。
當地除了北朔人，還有一幫土著。那些人世世代代住在格莫神山腳下，他們不信北朔的王，不信南虞的天子，只信山神，據說會抓外族人去活祭，你們經過時可得小心。少將軍你再厲害，也架不住他們人多。」
「而且，你父親的事……六年了，那裡應當不剩什麼痕跡，莫要冒險去……」
「我不會讓公主置於險境！」明夏打斷他的話，面色有些沉重。
楊右峰抓著他的雙肩定定看了片刻，又看了一眼言清歡，突然跪了下去，鐵塔似的身軀矮下半截。
身後眾人也都跟著跪下。
「咱們這些當兵的……」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停頓了片刻才再次開口，「保不了家國，護不了婦孺，有愧於先皇，有愧於公主啊！」
轅門外忽然靜得只剩下風聲。
言清歡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這些邊關的鐵血漢子，膝蓋是硬的，脊樑也是硬的，偏生今日跪了她兩次。
她朝他們展顏一笑，像開在邊關風沙里的花，不合時宜，卻理直氣壯。
「將軍言重了！」她抬了一下手，『社稷依明主』，攤上言易這麼個皇帝，你們也無能為力。」
眾人不敢接話，他們雖對當今天子的懦弱頗有不滿，卻也不敢妄議。
可言清歡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的目光掃過眾人：「他日若有需要諸位相幫之時，還望鼎力相助！」
楊右峰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帶著眾人鄭重行禮：「末將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希望將軍記住今日的話！」言清歡虛虛扶了他一下，轉身上馬。
……
驛館在城北僻靜處。
一路上，明夏仍有些心事重重。
下馬時，言清歡湊近他耳邊：「去了北朔，我幫你找機會見那軍師。」
明夏扶著她的手頓了頓，低聲道：「公主莫要冒險。」
言清歡見四下無人，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拉進轉角處的牆根底下。
明夏還沒反應過來，她便踮起腳，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我要做的事比這冒險多了，明小將軍怕了？」
明夏肉眼可見地慌了，又不敢動手推開她，只結巴道：「公、公主，莫被人看見……」
「看見又如何？」她乾脆直接偎進他懷裡，「我累了，站不住，借你身子靠靠可好？明小將軍難道這般小氣？」
「沒……」明夏剛開口，遠處傳來一聲喧嚷和車馬聲。
車隊到了。
言清歡突然踮腳，貼近他耳畔：「夜裡，來我房間。」
明夏一愣。
沒等他反應，言清歡已轉身走向驛館，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領隊的言時遠遠便瞧見了他們，開始招呼：「公主今日玩得可開心？」
言清歡和明夏對視一眼，這才想起，他們還忘了一個人——吳慕之。
後來，聽去傳吳慕之回驛館的人說，吳少卿一直呆呆立在大街中間，滿頭滿臉都是沙土，渾不見平日裡的高冷清俊。
言清歡有些遺憾，自己沒看到那人的狼狽模樣。
待她再見到吳慕之時，他已沐浴更衣過，頭髮重新束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隻紙包，雙手呈到她面前。
「這是臣親自去買的沙棗糕，公主若願意收下，臣自然歡喜。」他停頓了一下，「若不願意，扔掉便罷。」
說著，他黯然垂頭，聲音低下來：「只求……莫要當著臣的面扔掉。」
言清歡伸手接了過來。
這些日子一路走來，她早非當初不知民間疾苦的深宮嬌花，深知食物珍貴，自然不會隨意扔掉。
吳慕之眼中亮起一抹光。
可她卻隨手將那包得漂亮的糕點塞到身後晨芳懷裡：「賞給你和晚香了。」
吳慕之的眼神又黯淡下來，沉默了一瞬便恭敬告退。
用過膳，黑夜將至，言清歡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獨自等待著明夏。
她想把今日路上未說的話告訴他，把想做的事做一遍。
一想到那少年可能會有的種種反應，她便止不住笑得眉眼彎彎。
很快，敲門聲響起，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