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脖頸處傳來一陣涼意,言清歡才明白明夏為何害怕。
她微微低下頭,看見一截彎刀正橫在自己頸前。
那個女土著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她身後,用刀刃貼上了她的肌膚。
溫熱的血珠一點點滲了出來,將明夏的眼睛映得血紅。
「不要傷她!」他嘶聲低吼,一道血線從眉骨蜿蜒而下,方才遊刃有餘的悍勇狠辣全都凝成了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
「放下刀。」那女土著對他低吼。
她方才看了一陣,很快發現了這看似無敵的少年命門在哪兒——是這個什麼公主的性命。
只要她在手裡,那頭野獸再兇猛,也得低頭。
果然,儘管明夏聽不懂土著語,卻已在她開口前便下意識鬆了手。
彎刀掉在地上,咣當一聲彈了兩下,滾落到篝火邊。
然後,他單膝跪了下去,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渾身的肌肉還因方才短暫的交鋒緊繃著,卻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姿態。
「別傷她,沖我來。」他低聲喃喃。
一股酸脹的感覺直衝言清歡鼻端和眼底,她眼睜睜看著那連天子都敢不跪的少年將軍又一次跪下了。
還是為她。
她想起定遠城的守軍說過,少將軍最是驕傲,一身硬骨,戰場上傷得再重也不會跪。
又想起那日他在城牆下抗旨殺敵,見了言易也直直立著,不肯低頭。
還有逃亡那天,他們遇見北朔兵,他被刀砍在腿上,也沒跪……
可眼下,他原本可以把他們打趴,卻放棄抵抗,沒有半點猶豫地跪了,只因為有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明夏……」言清歡喚著他的名字,卻不知該說什麼,慢慢紅了眼眶。
其他護衛陸續醒來,看到明小將軍竟對土著跪著,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有人試圖掙脫束縛,被一擁而上打倒拖走。
很快,那些土著們齊齊轉向明夏,十幾個人一起將他按倒,拳腳、刀柄、木棍全部毫無保留地往他身上招呼。
那是沒有章法的毆打,只有對強敵最原始的恐懼和恨意。
他們已經認出來,上一次傷了部落十幾個人的便是此人。
而方才短暫的交鋒里,他又打傷了他們兩個族人,若不是祭司說用這樣強悍的人獻祭會讓山神更喜歡,他們現在便想殺了他。
明夏始終沒有還手,甚至沒有格擋,只是生生受著,任由他們發泄。
這些土著恨他傷人又忌憚他,若不讓他們泄泄憤,他怕他們傷害公主。
拳腳雨點般落在他身上,發出噗噗悶響,血從額角傷口和破裂的唇角同時湧出,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暗紅痕跡。
「公主,別看。」他朝向言清歡,穿過亂糟糟垂落下來的碎發和人群間隙,對她扯了扯嘴角。
「住手,別打他!」言清歡的眼淚終於湧出來,用盡力氣大喊,可沒有人聽她的。
這裡不是南虞,也不是北朔,他們不認什麼公主,也不認什麼王的女人。
她只能看著那個戰場上以一當百的少年將軍被幾個土著踢得翻來滾去,看著他嘴角不斷滲出血沫,順著下頜淌進脖頸,染紅了衣襟。
他試圖再扯一下嘴角對她笑,卻被一腳踹得弓起來,鮮血噴在石地上……
言清歡閉眼,猛地往前一撞。
那女土著慌忙把刀移開了半寸,可鋒刃還是在她肌膚上劃出一道深痕,血很快湧出,順著的鎖骨往下淌。
言清歡像是沒感覺到疼一樣,仰起頭高喊:「不是要拿我祭山神嗎?若再毆打他,我馬上就死在這裡,看看你們的山神喜歡活的祭品還是死的?」
她在賭。
既然是活祭,那應當是要活的。
「公主,不值得……」明夏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充血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
他喚她,卻又沒有再說下去,只覺得渾身上下所有的傷加起來都沒有心口那一處疼得厲害。
自己的命隨時可以給她,可她不該為他受傷,哪怕一丁點也不行。
不值得,他不配。
刀疤臉漢子看了他一眼,又轉向言清歡,眼神比方才複雜了些,這個女人和她得到的消息里說的不一樣。
他揮手讓人替她止血,又令人拿來拴棕熊的粗鎖鏈將明夏拴起來,這才讓女土著撤掉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如今他們知道,普通的麻繩束縛不了那少年,必須用更可靠的方式。
那鎖鏈每一環都有拇指粗,他不信他還能掙脫。
看手下做完這些,刀疤臉漢子對言清歡點點頭:「我們可以不打他。」
言清歡聞言剛想鬆一口氣,可那人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更加毛骨悚然:「但他太厲害,傷了我們許多人,手腳不能留著。」
說著,他從腰間解下一把尖刀,拔出來,隨手遞給身旁一個男人。
那刀很窄,只有一指寬,卻磨得鋥亮,薄如蟬翼的鋒刃泛著森白寒光。
「叫幾個人按住他。你,去挑了他的手筋腳筋。這樣他便逃不了,也沒法再傷人。」他吩咐那男人,語氣平靜。
言清歡的心被猛地扯了一下,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被凍成了冰。
「不能……」她喃喃道。
「為何不能?」那刀疤臉漢子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面露笑意,「大石頭帶來的消息說你是南虞公主,將要成為北朔王的女人,這個男人不過是護送你的侍衛,你為何對他如此在意?」
言清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對這些土著說清楚。
她能把明春教自己的那些話倒背如流,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詞,一句話,能讓這些陌生人明白——那個為了她彎下膝蓋,被他們按在地上打得渾身是血的少年,是她在這世上唯一想要的男人。
明夏聽不懂刀疤臉漢子的話,但他久經沙場,見過無數殺戮,能從那人的表情動作和那把刀的樣式猜出大概。
他吐出一口血水,對言清歡扯開嘴角笑:「別怕,只要公主安然無恙,臣便是斷了手腳也無礙。」
「閉嘴!」言清歡對他吼道,眼淚糊了滿臉。
明夏不再說話,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持刀的男人已喚來幾個身強體壯的同夥,幾人上前同時按住他。
即便他手腳都被粗鐵鏈縛著,拴在石壁上的鐵環里,他們依然害怕。
但明夏並沒有掙扎,任由那男人將他手腳攤開,對準他手腕內的筋脈舉起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