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他?」言清歡反問。
布圖點點頭:「我們白谷部落的人說話算話,不像你們南虞人會耍心眼子,更不會像北朔人那樣背信棄義。」
火光將那張年輕粗獷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又看了看言清歡身後的明夏,咧嘴笑道:「我和你過去那個男人一樣高,一樣壯,一樣有力氣。這裡條件雖不如你們皇城,但自由自在,牛羊肉管飽,你跟了我,不比跟他差!」
這話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好勝和不服輸。
言清歡被他那近乎天真的自信逗笑了:「布……圖?你搞錯了,是他跟了我,不是我跟了他。你敢打我主意,不怕北朔王滅了你們部落?」
「北朔王」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周圍幾個土著的臉色同時變了。
布圖臉上也露出一絲複雜神色。
他想起那些被燒毀的寨子,被擄走的女人,被割掉頭顱掛在馬鞍上的男人。
他的祖父,白谷部落上上任頭人,被北朔人一刀捅穿心肺,血噴了一地,還在喊著讓他們撤退。
他恨北朔人,恨到骨子裡,卻也知道恨和打得過是兩回事。
見他遲疑,其他土著暫時不敢妄動,言清歡趁機靠近明夏身旁,將一隻手背到身後,摸索著碰到他滿是血污的膝蓋,輕輕按了一下。
滾燙的呼吸從身後傳來,少年急切的聲音響起:「公主,疼嗎?那土著有沒有對你不敬?臣……」
他的聲音在顫抖。
她流了很多血,可他沒有辦法替她擦,替她痛,只能眼睜睜看著,心如刀絞。
「我沒事。」言清歡輕聲打斷他的話,「他問我你是什麼人,我說……」
明夏動了動。
她微微側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染血的微笑:「你是我男人。」
明夏的心猛地一跳。
「頭人,三思啊!」另一邊那刀疤臉漢子總算抓住機會上前勸阻,「我們抓了這公主獻祭也就罷了,待山神收了他們,便了無痕跡,神不知鬼不覺。可若將她留在部落,這樣一個惹眼的女人,能藏得住嗎?萬一哪日被北朔人發現……」
布圖眉頭蹙起,仍在猶豫。
他的確怕。
過去,三個部落團結起來,還能勉強抵禦北朔人的入侵。
可後來災難頻繁,部落分崩離析,他們被北朔人趕入深山,只能龜縮於雪山腳下,借著地形優勢苟活。
這次,若不是山神頻頻震怒,急需更高貴的祭品,又恰好大石頭帶信說南虞公主自己送上門,他們也不敢鋌而走險,貿然對她動手……
可他實在不想放棄。
過去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來自南邊那片富庶之地的,真正的皇室公主。既有南方女子的柔美,皇室貴胄的驕矜,又有部落女子的狠辣勁,他一眼便看上了。
若非此次機緣巧合,憑他的身份怎可能有機會得到這樣的人?連看一眼都是奢望。
「咱們部落有的是漂亮女人……」那刀疤臉漢子仍在勸說。
「都不如她!」布圖直勾勾盯著言清歡,「我想要她。」
「胡言亂語!」一道蒼老而尖銳的聲音忽然從洞口傳來。
言清歡抬眼望去,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根比他人還高的木杖從洞口快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得亂七八糟的年輕土著。
「頭人這是喝多了干菌子湯在說胡話嗎?」
火光中,那人的面目很快顯現,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頭髮和鬍鬚編成無數根細辮子,身穿一件與其他土著截然不同的黑色長袍,胸口掛著好幾串獸骨項鍊,每走一步便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最顯眼的是,他眉心同樣畫著一隻眼睛,卻比布圖那隻更大,外面還有一圈紅色圓環,不知是硃砂還是血畫成。
除了頭人布圖,眾土著見了他皆齊齊跪下。
言清歡眯了眯眼,方才見了頭人,他們只是行禮,如今見了這人卻毫不猶豫地跪下。
看來,他的地位比頭人還要高?
「長老。」布圖見他走近,微微躬身行了個禮。
那老人往石地上重重頓了頓木杖,語氣嚴厲得像訓斥不懂事的孩子:「頭人,她將是山神的女人,你不能要!」
「山神又沒指名要她,我為何不能要?」布圖被他這麼一說,反倒激起了叛逆心和占有欲,「再說,過去獻了那麼多祭品,也沒見山神平息怒火,我看也不缺她一個!」
他年輕氣盛,才繼位不多久,本就不服管束,對這總是喋喋不休的長老兼大祭司早有不滿。
山神震怒頻繁地動了數月,用了那麼多牛羊和生人活祭,也沒有任何改變,他甚至已經開始懷疑起這祭司的能力來。
「布圖,莫要胡說!當心激怒山神!」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對他直呼其名,「以往那些祭品沒用,正是因為不夠格,山神看不上!這南虞公主是我活了幾十年見過的最好祭品,過去,這樣的人我們哪裡有機會逮到?」
他繞著言清歡走了一圈,邊走邊打量:「身份尊貴,容貌美麗……最重要的是,她是北朔王未來的女人!」
「仇人的女人,這樣獨一無二的祭品,不知道山神會多歡喜!把她獻出去,整個白谷必然都能得到庇佑!」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狂熱起來,舉起手中木杖,用力揮了揮,轉向眾人道:「你們說,是不是?」
「是!」所有人齊聲回答,都無比虔誠地盯著那根木杖。
言清歡這才看清,那杖頭也雕成眼睛的形狀,嵌著一顆紅寶石,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冷眼看著這齣鬧劇,只覺好笑。
山神?活祭?她從來不信。
當然,也不可能委身於什麼部落頭人。
只是,她至今仍沒想通,自己和明夏,還有那幫倒霉的護衛,到底如何被逮到這裡,又怎樣才能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