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你瘋了!」
言清歡嘴上如此說,眼裡卻帶著笑意。
縱使知道他有萬夫不當之勇,也沒曾指望他能掙脫那鎖熊的粗鐵鏈。
可沒想到,他雖掙不開鏈子,卻硬生生將那鐵環從石壁上拽了下來。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能帶她這般瘋狂一次,在一片混亂血腥里興奮得心跳加速。
「小心!」
幾支冷箭從暗處射來,言清歡驚呼一聲。
明夏敏捷閃身,將她護在右側,箭矢擦著他的左肩釘進石壁,嗡嗡作響。
他將言清歡往懷裡一壓,擋掉斜刺里劈來的刀鋒,腳下沒有半分停頓,反手一鏈將偷襲者抽翻在地,幾個縱躍便衝出洞口老遠。
身後傳來布圖的怒吼和長老聲嘶力竭的命令,越來越多的土著舉著武器擋在路上,像被捅了巢穴的蟻群。
出了洞,陽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言清歡閉了閉眼,聽得耳畔風聲呼嘯,好像又回到了從城牆上跳下來,被明夏抱著逃跑那一天。
她趴在他肩頭,一隻手攥著他破爛的衣襟,另一隻手捂著他滲血的傷口:「明夏,帶我走!事還沒做完,不能死在這裡。」
明夏沒有回答,只是跑得更快了,鐵鏈拖在雪地上,犁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身上新傷舊傷都在疼,胸腔里泛著壓不下的血腥氣,可公主要他帶她走,那麼他便是跑死也不會停下腳步。
出乎意料的是,約莫跑出去兩三百米後,土著的喊殺聲忽然變遠,好像齊齊停住了腳步。
很快,整個山谷陷入了比追殺更令人心悸的寂靜。
言清歡驚訝回頭,看到土著們都抬起頭仰望北方,臉上露出無法形容的恐懼表情。
下一刻,所有人都一窩蜂往最近的山洞中逃竄,著急忙慌,連滾帶爬。
她的心猛烈跳了一下,和著一陣從地底滾過來的低沉悶響。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明夏的腳步也開始踉蹌起來。
她終於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朝山頂的方向望去。視野里,鋪天蓋地的雪像剛從沉睡中醒來的白色巨獸狂奔而下,急速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岩石、松林、苔原……都在那片白面前無聲無息地消失。
明夏也回頭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知道跑不過。
他左右四顧,用最後一絲力氣將言清歡狠狠推進一處凹陷的岩石縫隙,自己雙手撐在石壁上,用寬闊的脊背擋住鋪天蓋地而來的雪。
「公主。」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不住的喘息。
沒有時間再說什麼,他把她按進自己懷裡,低下頭,雙唇貼著她冰冷的眉心,閉上了眼。
言清歡最後看到的,是明夏低下來的臉,和他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色。
……
醒來時,手腕和腳踝都火辣辣地疼。
言清歡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身處山洞。
她揉了揉後腦,有些迷糊——方才那些事難道只是一場夢?沒有什麼頭人和長老,明夏也並沒有帶她逃跑?
但下一刻,布圖的聲音響起,將她拉回現實:「你醒了?」
言清歡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綁得比上次更加嚴實。
環顧四周,眼前山洞也不如此前那個寬敞。
明夏就在她身旁,垂著頭。
這次,土著們加倍吸取教訓,直接用鐵鏈將他里三層外三層捆成了粽子。
布圖坐在石座的獸皮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大有一副看你們再怎麼掙脫的架勢。
「別看了,他救不了你。」見言清歡醒來後一直盯著明夏,他不悅地開口,「長老給他灌了骨松湯,一碗下去能放倒一頭黑熊。幾天內他都會手腳無力,你指望他還不如指望山神開恩。」
「我的男人,我喜歡看,關你何事?」言清歡瞥了他一眼,又側過頭看著明夏。
灌藥,總比挑手腳筋好。
看來那長老還是比刀疤臉漢子文明一些。
她看了很久,確認他身上沒有再添致命傷,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你不害怕?」布圖見她如此平靜,蹙起眉頭問。
「怕。」言清歡依舊看著明夏,「不過剛才忘記了。」
剛開始發現自己被綁到山洞裡,是怕的。
後來一系列變故下來,倒好像麻木了一般。
更何況還有明夏在,哪怕他現在昏迷著什麼也做不了,但看到這個一次次拿命護自己的人,她便多幾分心安。
長老拄著木杖從黑暗裡走出來:「頭人可決定了,拿她去獻祭?若是再無異議,後日便是吉日。」
布圖沉默了片刻,緩慢地點了點頭。
「全部都獻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和之前在言清歡面前拍著胸脯說「牛羊肉管飽」時判若兩人。
方才那場雪崩來得猝不及防,把他骨子裡的敬畏和恐懼都嚇了出來,澆滅了他所有年輕氣盛的貪念。
山神發怒了,雪崩就是懲罰。
事實明明白白地擺在面前——部落信奉了千年的庇護神不是虛妄。
他怕了,在格莫雪山前虔誠地跪了兩個時辰,額頭抵著凍得堅硬的雪地,向山神一遍遍請罪:再也不敢了。
不敢對這個他配不上的女人再起任何妄念。
可他不明白,那個南虞的年輕男人為什麼不怕雪崩,竟會用自己的身體去護她。
大石頭帶來的消息里說,請他們放過那個男人。
怎麼可能?那樣可怕的對手,必須死!
長老滿意地點點頭:「頭人總算長大了。」
布圖臉上不滿一閃而過,卻沒再說什麼。
「活祭?到底是怎麼個祭法?」言清歡突然開口。
眼前兩個男人都有些驚訝,第一次遇到祭品提前關心自己的死法,還問得如此理直氣壯。
長老遲遲沒有回答。
布圖有些不忍地開口:「到時候會把你們留在懸崖祭台上,山神自會來收……」
長老使了個眼色,他便閉了口,不再多說。
山神來收?言清歡眯了眯眼,突然有點想笑。
山神到底會怎麼來收她?
按理說該害怕的,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所謂的活祭反倒可能是一條生路。
畢竟兵法里都說了,「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不相信真有什麼山神,不過是一座石頭山罷了,總比人心好對付。
倒是明夏一直沒醒讓她有些擔心,難道此前被雪崩砸得狠了傷到腦袋?
本來就挺死心眼,若再呆上幾分,她不敢想……
還有,她突然想起看過的話本子裡總愛寫人被砸中頭後失去記憶,明夏會不會醒來之後不認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