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醒了。
言清歡正趴在他身上盯著他的臉看,見他睜開眼,馬上湊過去問:「你認識我嗎?」
明夏一愣,公主這是怎麼了?
他蹙起眉努力回憶,他們從山洞裡逃出來,然後遇上了雪崩……
他明明將她護得嚴嚴實實,為何她倒好像受傷失憶了一般?
以前戰場上便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有同袍被砸到頭,醒來便忘了過去的事。
言清歡見他不回答,心裡一沉——完了,莫不是不認得她了?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她不甘心地又追問了一句。
明夏一驚。
她當真不認得他了?
他捧出一顆真心日夜守望,好不容易得她一絲垂愛,竟然就這樣又被她忘了?
明夏欲哭無淚,從心口到嗓子眼全是說不出口的酸澀委屈,甚至來不及關注自己被捆成了粽子。
見他蹙著眉泫然欲泣,言清歡徹底放棄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語氣裡帶著三分心疼七分認命:「可憐啊……」
旁邊守夜的幾個土著被吵醒,其中一個走到明夏身旁,踢了他一腳:「吵什麼?」
那一腳正踢在明夏肩膀舊傷上,他悶哼了一聲,本能地想要反抗,卻發現自己四肢灌了鉛一般沉重,連握拳都做不到。
言清歡怒了,蹦起來,二話不說一頭撞向那人胸口,擋在明夏身前:「是我在說話,你踢他做甚?」
那土著得了頭人命令,不敢傷她,只得訕訕退了回去。
明夏眼睛一亮,公主護著他,那便是沒忘。
可他剛想開口,卻聽得言清歡湊近他低聲道:「聽我說,我們被這幫賊人綁架了……我是南虞富商的女兒,你是我的童養夫,從小被我父母撿回家養起來,就是為了給我做夫君。所以,你必須一切都聽我的,知道嗎?」
童養夫?明夏又是一愣,心頭泛起一陣疼痛。
看來公主是真的傷到頭了,而且還傷得很嚴重,以至於都開始說胡話了。
不過,好在她沒把他當做陌生人。
童養夫……好像也不錯,至少算她夫君呢。
思及此,明夏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見他如此乖順,言清歡來勁了。
她挪了挪身子,讓自己靠得更近,一本正經地給他灌輸更多細節:「你是在一個大雪天被我父母撿回家的,所以叫明冬,冬天的冬。我比你大一歲,眼下我們還未成親,你可以先喚我一聲『姐姐』。」
這些都是她從話本子裡看來的,既然都到這個地步了,著急傷心也沒用,不如為眼前這個失憶的少年和自己編織一場美夢。
夢裡沒有國讎家恨,刀光劍影,沒有被逼和親的公主,也沒有練童子功的將軍……
只有大雪天被撿回來的少年,和將要成為他妻子的富商女兒。
她望著明夏,一臉血污,卻笑得甜美。
明夏被她改了名,又被要求喚「姐姐」,一時有些不習慣,嘴唇動了兩下又抿住,耳尖悄悄紅了一層。
「不信嗎?不信看你肩膀上,有個牙印,是我留下的……」言清歡揚了揚下巴。
說完她才想起,兩人都被綁得嚴嚴實實,沒法看什麼牙印。
明夏卻突然蹙起眉——她知道那牙印?
「明冬!」言清歡喚他。
明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慌忙答應了一聲。
「喚我『姐姐』!」
明夏喉頭滾了一下,那兩個字明明很簡單,他也叫過明春「阿姐」,可要喚公主「姐姐」,卻讓他莫名心跳加速。
他垂下眼,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喚出口:「姐姐……」
言清歡突然心軟得一塌糊塗,又泛起點壓不住的酸楚。
她眼神凝固了一瞬,忽然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他:「明冬,待我們從這裡脫身,回去便成親可好?」
「成親?」明夏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用力點頭。
他忽然想到,若公主真的失去了記憶,是否便意味著不用再去北朔,可以帶她浪跡天涯?
不過,眼下首先要做的是想辦法從這些土著手中逃出去。
出發前,他曾私下叮囑明春,若他們沒有按時回去,馬上讓言時帶所有護衛前來救援,若兩日後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便讓吳慕之說服韓忌派兵相助。
或許公主會怪他自作主張泄露了藥材的秘密,可沒有什麼比她的命更重要,只是不知援兵能否在他們被獻祭前趕到……
言清歡仍定定看著他:「明冬,你可願做我夫君?」
明夏回過神來,再次用力點頭,啞著嗓子道:「臣……求之不得?」
話音剛落,言清歡的臉色忽然變了,用力瞪著他:「你說什麼?」
「求之不得……」明夏喃喃道。
「不是,前面那個字!」言清歡死死盯著他。
見她突然激動,明夏有些不知所措:「臣……」
「你記得自己是誰?」言清歡打斷他。
他老老實實回答:「記得,臣是明冬,公主剛才說過……」
「還明冬!你都喚我『公主』了,還『臣』!」言清歡柳眉倒豎,「你明明什麼都記得,敢欺騙我?!」
她抬起手,想捶他一頓,目光觸及那一身鎖鏈和血污,又默默放下了手。
明夏身子一僵,眼神閃爍了幾下,這才反應過來,黯然道:「臣不敢騙公主,臣以為……」
「以為什麼?」
「以為公主失憶了。」他垂下頭,不敢再看她。
言清歡不說話了,眼神一點點軟下來。
她盯著明夏看了一陣,忽然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要臣裝傻子?」明夏瞪大眼。
言清歡忙捂住他的嘴:「小聲點,我看你是真傻……不用裝了!」
明夏垂下眼,不吭聲了。
見他如此,言清歡嘆了口氣:「算了,你也不用裝傻子,就裝作什麼都不記得,連功夫都不會了就行。他們跟你說話,你便像現在這樣假裝沒聽見。」
明夏順從地點點頭。
言清歡重新在他身旁躺下,頭枕在他胸前。
「若說出去,明小將軍被一幫土著打成這樣還綁起來,怕是無人敢信……」
明夏扯了扯嘴角:「若是過去,拼了命也要跟他們死戰到底,可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言清歡翻過身,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現在,臣有軟肋了。」他俯下頭,輕吻她的發頂。
言清歡沉默了一陣,忽然輕嘆一聲:「若我當真只是個富商女兒,你是我童養夫……」
未盡的話被山洞裡的潮氣吞沒,只留下一個誰也不願意點破的夢懸在黑暗中。
兩人都沉默了,疲倦地依偎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沉沉中,言清歡突然聽得一陣窸窣聲響。
睜開眼,朦朧間看到一個矮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朝她和明夏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