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時、鄧將軍也跟著進入帳中。
兩人看到昨夜仍未收拾的一地狼藉，明顯愣了一下。
言清歡面無表情，喚人進來整理。
「昨夜思念故土，飲了些酒便腳步虛浮，不慎踢翻箱籠，讓兩位見笑了。」
她一本正經地解釋著，到案前坐下，擺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態打量下方兩人。
總覺得這場合好像缺了誰。
吳慕之！
她忽然想了起來，那人品行雖不怎麼樣，辦事卻是盡職盡責。
按照他以往的習慣，車隊遇事，必然會在言時之前出面。
可今日鬧這一出，他竟從始至終未曾現身。
如此想著，她便問了出來：「吳慕之呢？平日裡那般喜歡顯能耐，方才那樣大動靜，他竟耐得住性子不出現？」
言時聽了，沒好氣地哼道：「吳少卿舊疾復發，連站都站不穩，今日一直在榻上沒有下來，把這個燙手山芋塞給我。」
「哦？」言清歡看他一眼，「舊疾復發？還真是巧。」
「可不是嗎？」言時似笑非笑地回答。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默契地不再談此話題。
明夏立在言清歡身旁，沒等她吩咐，已熟練地開始研墨。
他手指仍在微微發顫，方才翻湧的血氣還未完全平復。
言清歡趁那鄧將軍不注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昨夜那般折騰，才起床又跟幾十個人打了一架，不知他累不累。
墨汁在硯台中漸漸濃稠，色澤溫潤如漆。
言清歡收回思緒，很快下筆，措辭滴水不漏——明夏身負護送重任，若中途撤換恐生變數，且明遠一案證據未明，不宜倉促定罪。
她甚至搬出了北朔，說和親在即，若因南虞內鬥驚擾北朔使臣，恐致這幫蠻族又生惡念。
最後一句更是綿里藏針：「北朔王庭近在咫尺，若皇兄執意撤換護送將領，中途生變，後果自負。」
她擱下筆，將摺子遞給鄧將軍。
那人看了看，又瞅一眼明夏，實在無可奈何，只能收下摺子，灰溜溜地請辭。
他本以為捉拿明夏不難。
明小將軍的名頭他自是聽說過，因鋒芒太盛被陛下貶謫之事，他也知道。
在他看來，那就是個年輕氣盛，打仗厲害，朝堂斡旋卻生澀至極的愣頭青，自己若拿出明家人下獄之事唬唬他，指不定他便乖乖跟著走了。
而且，即便沒唬住，數十精兵良將加上車隊護衛，上百人對付他一個足矣。
哪知永真公主一句話便勸得他冷靜下來，完全沒被唬住。更沒想到車隊裡的人非但不遵旨，反而還護著那少年將軍。
實在失策。
得到公主允准後，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躬身離開。
可言時仍逗留在帳中。
言清歡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抬起眼：「王爺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言時猶豫了一下，沉吟道：「明小將軍今日是徹底抗旨了，若還留在車隊，和以前一樣，我等回去怕是……」
「怕不好交代？」言清歡接過他的話。
言時頷首，難得地正色道：「公主，這一路走過臣也看出來了，您不是那等委曲求全的女子，胸中自有丘壑。無論結局如何，臣願意好好送您一程。」
他話鋒一轉：「可王府滿門上百人，臣不得不考慮他們。當今聖上乃宗室王爺上位，對我等這般宗親子弟分外忌憚。臣乃膽小怕事之人，這些年裝瘋賣傻，花天酒地，方能哄得他放王府一條生路。
這些話，臣平日裡不敢對外人說，可臣信公主不會讓臣為難，明小將軍今日的言行……」
「你是想說，他大逆不道？」 言清歡的語氣依舊平靜。
言時沒有再開口，就那般懇切地看著兩人。
明夏上前一步，行了個禮：「王爺，今日我既說了不再做南虞的臣子，自然便已不是什麼和親副使、護送將軍，屆時請公主指派何廷繼任我的位置。
從今往後，我只是公主一人之臣，只聽公主一人召喚。王爺就當過去的驍騎將軍明夏已死，我只是留在公主身邊的私臣。如今在北朔的土地上，王爺管不了不屬於南虞的臣子也實屬正常，即便皇帝知道，也無話可說。」
言時思考了一下，緩緩點頭，卻仍沒有要走的意思。
「還有事？」言清歡掩唇打了個哈欠，昨晚委實有些缺覺。
言時的目光在兩人身上飛快轉了一圈，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如今北朔王庭派來的使臣已到，公主與明小將軍怕還是……」
他沒再說下去，但兩人自然能懂。
明夏臉上泛起緋色，言清歡倒是面不改色地回應：「知道了，下次天亮前我便趕他出來。」
言時一噎，再無話可說。
想想很快就到北朔王庭了，也不忍再勸兩人就此完全裝作陌路，行了個禮便自覺退出。
「明夏，你去把帳簾合上。」待言時的腳步聲完全消失，言清歡吩咐道。
明夏依言。
到了帳口，見副將何廷仍領一眾兄弟守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耳語幾句，眾人這才散開，只照常留下幾人護衛。
楚陽抱著劍，笑意吟吟地看著他：「昨夜才得償所願，今早便成了朝廷要犯，明小將軍心情如何？」
明夏轉頭看向她，認真回答：「你是穆王的私臣，如今我也和你一樣，只做公主的臣子。」
楚陽微微一怔，收起了臉上嬉笑，靠近他壓低聲音：「放心，明家的事，穆王絕不會袖手旁觀，指不定已經解決了，只是消息還沒傳過來。」
明夏對她點點頭，轉身回帳，將簾幕放下。
「你過來。」言清歡朝他招手。
明夏在她身旁坐下，脊背依舊挺直，可肩膀塌下去幾分，在她面前終於能卸下那些在眾人面前硬撐著的盔甲。
他垂著頭沉默。
方才事發突然，還沒有來得及好好束髮，額前幾縷碎發垂落，擋住了那雙清透的眼睛，只露出半截斜飛入鬢的長眉。
言清歡莫名從他臉上看出幾分脆弱感，心頭有些酸脹。
若她是從雲端跌入塵埃，那明夏便是從光明遁入黑暗。
各有苦處。
她側頭看了他好一陣，忽然轉過身，將他額前碎發輕輕撥到耳後，輕聲問：「若實在擔心明家，想不想歸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