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夏驟然抬頭。
方才聽到言時說了密旨內容,他第一反應的確是馬上回去救自己家人。
哪怕是硬闖天牢劫獄,也要把他們都救出來。
可公主的話讓他冷靜。
此事沒有確鑿證據,言易的確不能倉促給明家定罪,他若衝動之下暴力劫獄,能不能成功先不說,反倒給明家再加一重罪。
還有,他若一走,誰來護她?
楚陽功夫是高,可他不願讓別的男子日夜守著她。
更何況,此一去,他與公主或許此生再無重逢之日。
那些短暫的回憶,不夠支撐他度過漫長餘生。
「公主。」他開口,喉結滾動了好幾番才發出聲音,「臣原本是想回去。母親出身書香門第,受不起牢獄之苦。祖父年事已高,天牢陰冷潮濕,他身上滿是舊傷,一到陰雨天便疼得整夜睡不著,臣不知道他們能撐多久。」
言清歡偏頭看他。
少年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泛起淺淺水霧:「可臣又舍不下公主……」
「明夏。」她伸手撫上他的臉,拇指輕輕蹭過眉間那道舊傷疤,「你若是想回去,我不攔你,這裡有楚陽。」
「臣不回去。」明夏反握住她的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摩挲,「臣方才想明白了,如今明家失勢,臣若回去只能硬闖劫獄,對明家沒有任何好處,反讓朝廷將我們一網打盡。
公主說得對,言易暫時應當不敢對明家下死手,而方才楚陽說,穆王會出手……」
言清歡點頭:「明家最忠於我父皇,也是兄長在軍中的強大助力,他定然不會坐視明老將軍身陷囹圄,明家軍就此解散。」
明夏深吸一口氣,將她擁進懷裡:「所以,臣要留在公主身邊。北朔王庭比南虞天牢更險,臣不能讓公主一個人面對。」
兩人沉默相擁了片刻。
帳外傳來護衛的聲音:「公主,北朔使臣安大人派人來請明小將軍,說與他有話要敘。」
言清歡能感覺明夏放在她腰上的手陡然一緊。
「他找你敘話?這不太合常理。」她輕輕推開他,蹙起眉,「難道是昨晚發現你進了我帳中?或是方才那番打鬥驚動了他們?」
明夏眼神微動,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起身。
「明夏,你去嗎?」言清歡看他沉默,知道他尚且心緒未平,「若不想應付那人,我替你回絕了。」
明夏嘴角彎起溫柔的弧度,為她理了理鬢髮,輕聲道:「臣去。公主莫要擔心,想來也無甚大事,臣去去便回。」
他走後,言清歡喚來晚香和晨芳為自己梳洗。
「公主今日臉上氣色分外好。」晚香為她梳理著一頭如瀑青絲。
打從昨日那勞什子使臣出現,公主就一直面色蒼白,魂不守舍,她和晨芳擔心得不行。
再加上方才營地里一番喧鬧打鬥,她們也聽說了明小將軍之事,更是害怕她心緒不寧,氣悶鬱結。
哪知如今看到公主,發現她面頰光澤瑩潤,泛著淡淡的粉,竟是比前些日子氣色都要好。
「是嗎?」言清歡垂眸淺笑。
晚香和晨芳對視一眼,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們竟從公主面上看出了幾分——嬌羞。
實在反常。
不過說起反常,晚香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公主,李婉好像昨日穿了您給她那套新衣。」她沒多思慮,便說了出來,「今早奴婢看見那衣裳像是洗過了,晾在她帳外。」
「哦?」言清歡有些驚訝。
她從南虞帶來的衣裳雖多,但蜀錦制的,統共只四套。
怕到了北朔王庭臨時需要李婉做替身,來不及交接,便提前送了她一套。
不過,想來也不算什麼大事,許是覺得好看,實在忍不住試了試,不小心臟污了。
她很快恢復平靜:「李婉大概不知那料子嬌氣,不能下水,回頭你再拿一套給她,提醒她別再水洗了。」
晚香點點頭:「那衣裳貴重,過去在咱們南虞宮中雖是易得,可北朔怕是不常見,公主不怪她?」
「她洗都洗了,怪有何用?」言清歡微微蹙眉,「她身世可憐,也不懂這些。只是平日裡見她都穿得樸素,從不逾矩,不知為何昨日會這般反常。」
晨芳在一旁突然「啊」了一聲。
「做什麼,一驚一乍的?」言清歡回頭看她。
晨芳靠近兩步,壓低聲音:「奴婢突然想到,昨日北朔王庭的使臣來了,她便偷偷穿了那衣裳,莫不是背叛公主,冒充您私下與他們接觸,幹了什麼壞事?」
言清歡眼神微動,但很快反駁:「不會。」
「李婉最恨北朔人,就算她背叛我,也不會選擇和北朔人合作。」她平靜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而且,她只是身形與我相似,要替我的時候不能讓人看到相貌,冒充不了我去談什麼大事。」
「那倒也是,她眼下的資質,頂多只能替公主做個木頭人。」晚香在身後肯定地點頭。
「那你說,她穿那衣服作甚……」晨芳仍在苦苦思索。
「好了,都是小事,糾結這些做什麼?」言清歡對她笑笑,「一套衣裳而已,過去在宮中時,若非因為僭穿蜀錦算逾制,我也可以送你們穿穿。不過,再給她的時候記得提醒,這衣裳料子難得,非重要場合莫穿。」
晨芳點頭應下。
而剛準備給言清歡更衣的晚香卻又一驚一乍起來:「晨芳你快來看看,這是什麼?公主昨夜可是遭了蚊蟲?」
「怎的?」言清歡疑惑回頭。
「公主脖子上,還有這裡、這裡……」
言清歡皮膚白皙細嫩,眼下莫名卻多了好些紅痕,晚香心疼得不行:「晨芳,你快去取些藥膏來給公主抹抹。」
「好!公主,奴婢去去就回。」晨芳也著急,轉身要走。
言清歡又瞅了一眼銅鏡,凝神細看才反應過來她們說的是什麼,面上一紅。
她想喚晨芳回來,可看兩個小姑娘心急的樣子,又不知該如何向她們解釋,便默認了。
哪知晨芳剛出帳,便遇見了從北朔使臣那裡回來的明夏。
他看起來面色很不對,煞是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