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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承諾易變

2026-09-18 12:29:22 作者: 水煮月光

  一行人很快來到飲雪宮。

  王后帶的人不多,除了兩個信得過的身邊人,還有一名心腹女醫。

  言清歡已提前回宮做好了準備。

  她讓李婉換上自己常穿的那件月白寢衣,散開發髻,躺在內室的錦帳之後。

  帳幔重重疊疊垂下來,用銀鉤半掛,僅留一道窄窄的縫隙。

  王后一行人進來時,只依稀能看出床上之人的輪廓。

  「公主身子不適,不便起身相迎,還請王后見諒。」晚香垂首立在帳前。

  王后微微頷首,朝女醫使了個眼色。

  一隻皓腕從帳中伸出,那女醫手倒是很穩,閉著眼,凝神診了半晌才緩緩睜開眼,將手收回。

  「如何?」王后問。

  女醫跪伏在地,恭聲道:「回王后,永真公主脈息流利如珠,滑而有力,當是喜脈。只是月份尚淺,還需多加保養,切忌勞累憂思。」

  王后點了點頭,面上不露分毫:「大王孝期未過,此事不宜對外宣揚。你若想要平平安安,自是知道應當如何做。」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威脅的意味。

  可那女醫卻身子一僵,忙跪下磕頭:「臣今日只是來為公主診了心疾,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好。」王后看了床上之人一眼,聲音溫和下來,「公主這邊,我自會派人來照料,你且退下。」

  女醫告退後,王后令一個宮人去請北朔王,其餘盡皆守在門外。

  房中安靜下來,她突然邁步上前,一把掀開錦帳。

  「王后!」言清歡從屏風後繞出,下意識緊張地喚了一聲。

  王后回過頭,嘴邊浮起一個淺得幾乎看不清的微笑:「放心,我不會對她怎樣,只是看看。」

  床上,李婉瞪大眼看著王后,手緊緊攥著身下的被褥,掌心全是冷汗。

  她不想起身,對北朔王的女人行禮。

  王后倒也不以為忤,盯著她看了片刻,又回頭看言清歡:「生得並不太像你,也不知大王為何會錯認?」

  李婉依舊一言不發。

  「李婉。」言清歡上前道,「你可願對王后承諾,若此胎為男,則永世不入北朔王族。」

  「北朔王族?」李婉緩緩坐直身子,薄被從肩頭滑落,露出瘦削的肩線。

  「無論這孩子是男是女,我都不會讓它知道自己身上流著北朔王的血!」她回答的是言清歡,眼睛卻直直看著王后。

  王后默不作聲看了她片刻,終是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大王應當稍後便至,你二人速速交換回來。」

  北朔王粗啞的嗓門響起時,言清歡才在床上沒躺多久,閉著眼,只留一張略顯蒼白的臉露在錦被之外。

  她很清楚,過了北朔王這關,才算真的過關。

  在他面前,無法讓李婉替代,也無法拒絕女醫診治。

  所以,她只能再賭一次。

  「清歡,快讓本王看看!」北朔王腳步聲沉重,急不可耐地撲將過來。

  錦帳被猛地掀開,一張巨大油膩的笑臉出現在言清歡視野中。

  「大王。」她低低喚了一聲,裝得虛弱溫順。

  北朔王的呼吸急促起來,聲音竟有些發顫:「王后派人來說你有孕了,可是真的?」

  言清歡佯作嬌羞,沉默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北朔王呆住。

  方才那副急切的模樣突然消失,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已經太久沒有子嗣。

  這些年,他睡過的女人不少,可她們肚子一個比一個安靜,安靜得讓他幾乎以為自己已被酒色掏空身體,再也不行了。

  此事是他秘而不宣的心結,是他的恥辱和恐懼。

  沒想到,在這南虞公主處解開了。

  「清歡,你當真是本王福星!」北朔王眼睛裡光芒來得極快、極盛,笑容從唇畔盪開,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幾乎要將眼睛擠沒。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伸出手,似乎想要將言清歡抱起來。


  「大王,公主有了身孕,勿要如此!」王后急忙攔住。

  北朔王像是才意識到她的存在,訕訕地收回手,搓了搓,又背到身後,來來回回踱了幾步。

  那模樣,簡直像個初次當爹的少年郎。

  「好好躺著,好好躺著。」他看向言清歡,連聲音不自覺放輕了許多,「本王是高興,還以為……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子嗣了。你受苦了,受苦了……」

  言清歡被下的手用力攥緊。

  北朔王沒有再喚女醫來診一遍,這一關算是過了大半。

  不過她也沒想到,除了對太后,這老賊竟也有柔軟的一面。

  可這非但沒讓她生出半分動容,反倒叫她又想到李婉,想到那夜在這張床上發生過的事,想到那個孩子是在怎樣的屈辱與痛苦中到來。

  王后立在一旁,面上笑容始終恰到好處,像長在了臉上。

  可她的眼神很空。

  那句「你受苦了」,讓她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恍惚回到很多年前,她剛懷上孩子的時候。

  那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也是北朔王第一個兒子。

  她記得那晚,眼前之人衝進帳中時和此刻一樣欣喜若狂。

  那時他剛和別的部落打完仗,滿頭滿臉血,戰甲都來不及脫,就那樣跪在她床邊,將耳朵貼在她尚顯平坦的小腹上,笑得像個傻子。

  然而不過轉瞬間,他看了看漏風的帳篷,又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蘭琪,你受苦了。我要讓你和兒子住上全天下最好的帳篷,天天有喝不完的牛奶、吃不完的羊肉。」

  幾年後,兒子會在草原上瘋跑了,他又說:「若我將來一統北朔,這片草原和千秋功業都是他的!」

  再後來,他們住進了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牛奶和羊肉成了下人也能天天吃的食物。

  她的兒子成了儲君,穿上了最華貴的錦袍,騎上了最威風的駿馬。

  可那個曾拉著她手說「你受苦了」的草原少年卻死了,死在一個又一個女人床上。

  再後來,那個會讓孩子騎在自己脖子的父親也死了,死在他們的兒子歿去那一天。

  承諾,是這世上最易變的東西。

  如今,他又說出了那句「你受苦了」,對一個年齡幾乎可以做他女兒甚至孫女的異國公主。

  王后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滾燙的岩漿從地底深處衝上來,幾乎要將她燒成灰。

  可她的嘴角卻翹得更高了,連眼角的紋路都愈發柔和。

  「恭喜大王。」她施施然行了個禮。

  北朔王終於再次將目光從言清歡臉上移開,看了她一眼,但只匆匆一眼,又轉了回去。

  王后繼續笑著:「大王如今還在孝期,公主有孕之事,不宜對外公開。依妾之見,等過了孝期,再想法子給這孩子一個名分。」

  北朔王凝神想了想,大手一揮:「依你,都依你!」

  他又看向言清歡,努力讓自己目光更加溫柔:「清歡,你這陣子便好生養著,喜歡清淨,就繼續住在這裡,本王不許那些人來打擾你。等孝期滿了,誕下孩兒,本王便封你為夫人,和蕭夫人平起平坐!」

  言清歡也沒推辭,輕輕「嗯」了一聲。

  北朔王又囑咐王后:「永真公主來自南方,怕是受不了我北地苦寒,你令人再多送些禦寒之物過來,日日都要用最好的安胎藥,絕不允許這孩子有任何閃失!」

  王后趁機道:「妾正好聽聞王城裡來了個南邊的女醫,是聖手藥七的傳人,醫術十分了得。明日,妾便派人許以重金請她進宮來看顧公主。」

  北朔王握著言清歡的手:「請!本王宮中不缺這點錢,什麼都沒有這個孩子重要!」

  王后笑笑,點頭應下,又道:「大王,孕中之人最忌驚擾,再加上未免閒話,依妾看,您這段時間還是少來飲雪宮為好。」

  「好好好,本王知道。」北朔王連連點頭,竟難得地沒有半分不悅,「清歡,聽王后的,你好好養胎……」

  話說到一半,忽然聽得門外傳來一陣喧嚷。

  「何人……」北朔王剛要質問,殿門已被猛力推開。

  他臉上溫柔驟然斂去,目光森冷地望向門口。

  一個如他年輕時一般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渾身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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