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言清歡一覺醒來睜開眼,便覺出了不對。
她偏過頭,發現平時總沒正形的楚陽竟然紅著眼守在她床前。
「你怎的了?」她被驚了一跳,猛地坐起,連錦被滑落,涼氣襲來也顧不上。
更讓她驚恐的是,楚陽竟撇了撇嘴,做出一副又哭又笑的古怪表情。
「莫哭,莫哭,誰欺負你了,我幫你……」言清歡伸手想為她拭淚。
這人今日實在太過反常。
「公主……」楚陽使勁兒吸了一下鼻子,笑得淚花打轉,「王爺……不,陛下登基了!」
言清歡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點一點凝住。
「陛下……登基了?」她重複了一遍。
楚陽使勁點頭,眼淚終於順著鼻樑滑下來。
她一直都清楚,言易並非表面上那般草包,陛下想要在短時間內撥亂反正奪回皇權,一路走來有很多兇險,不言而喻。
很多生死攸關的局,他總讓她瞞著公主,尤其是近兩個月,她的心一直懸著,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放下來大半。
「言易黨羽遭一網打盡……他本人被軟禁於行宮,終身不得出。」她斷斷續續說著自己半個時辰前得到的消息。
可言清歡仍愣著,虞都的萬千燈火、皇宮的飛檐翹角、母后臨行前握著她手時指尖的溫度……全在一瞬間湧上來,擠在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
直到一陣涼意襲來,她打了個寒戰,方回過神。
楚陽好像也才意識到她仍著單薄寢衣,忙喚人進來。
宮人魚貫而入,捧著熱水、巾帕、衣裳。
言清歡坐在那裡,任由她們伺候,過後等不及用早膳,便又屏退眾人,拉著楚陽關上門。
「兄長可有信?」
楚陽頷首,從懷裡掏出一截小指粗的竹筒,封口的火漆上壓著熟悉的印紋。
楚陽也不催她,只默默退開幾步。
良久,言清歡終於挑開火漆,取出裡面的密信。
信箋卷得很緊,展開來不過巴掌大小,上面只短短七個字:「朕為帝,吾妹當歸。」
是兄長親筆,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可此刻看在眼裡,竟覺些陌生。
她攥著那張紙,坐在軟榻上,一動不動,沉默了很久。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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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忽然浮現出許多年前的春日。
宮牆下開滿了海棠,還未及笄的她坐在鞦韆上,兄長在身後推她。
風將海棠花瓣吹了她滿身,她笑著回頭喊「再高些」,兄長的臉在花瓣雨中模糊不清,笑聲卻清朗如磬。
那時她便知道他以後定會坐上那最高的位置。
她想,自己會在他的登基大典上穿得漂亮,笑得驕傲,會從永真公主變成永真長公主。
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兄長走上高位的過程如此波折,更想不到,自己會缺席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公主。」楚陽上前,不顧主僕身份輕輕摟住她。
言清歡將下巴靠在她肩上。
可她並沒有機會沉溺於情緒太久,很快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起身走到火盆前,將那張信箋投進去。
火舌舔上紙面,她一瞬不瞬地盯著,直到「當歸」二字被燒成灰燼。
今日是診脈的日子,她還要和李婉互換,需提前做好準備,容不得半分鬆懈。
用膳的時候,她忽然對楚陽說:「今夜留著窗。」
楚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明遠那邊定也得到了消息,明夏會來。
果然,入夜後不多久,那人便來了,帶著滿身凜冽寒氣輕輕落地。
言清歡早已守在窗邊。
「外面又下雪了?」她問。
明夏點頭,長臂一伸,緊緊擁住她。
言清歡不語,任由他抱著,將臉埋進他胸前。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爆開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明夏感覺自己懷中身軀開始顫抖,像一朵在風雪裡苦苦支撐太久,終於不堪重負的花。
哭聲傳來,一開始很細弱,慢慢變得放肆起來,悶在他懷裡,含糊嗚咽。
明夏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公主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哭過了。
淚滾燙,一滴滴地滲透衣襟,烙進他的胸口。
「公主……清歡。」他喚她閨名,輕輕順著她的長髮和脊背,一遍又一遍。
那雙白日裡才舞過槍、點過將的手,此時溫柔到了骨子裡。
過了很久,言清歡才慢慢平靜下來。
大約是方才的哭泣耗費了太多心神體力,她身子有些軟,明夏將她整個抱起,坐到軟榻上,讓她繼續窩在自己懷裡。
「兄長說,我當歸。」她抬起頭,看著明夏的眼睛,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明夏將額頭貼在她眉心,低聲道:「公主若想回,臣便是拼死也會護你歸國。」
「說什麼胡話?」言清歡圈住他的脖頸,輕嘆一聲,「我若此時臨陣脫逃,明將軍多年的潛伏布局,我們一路走來的努力,李婉的犧牲,甚至連吳慕之的死……都白費了。」
明夏沒再說話,只是更加抱緊她。
在北朔幾個月,這副身子愈發單薄,在他懷裡輕飄飄的,他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輪廓,每一寸都在提醒他,她身上扛了多少重量。
「我當初……其實是想逃的。」言清歡含淚笑了笑,「我怕死,怕被北朔王糟蹋,所以那日才會跳城,讓你帶我走。」
她吸了吸鼻子:「但後來看到一路橫屍遍野,看到你為護我被砍得渾身是血,腦子一熱,便做了那決定。」
「雖是衝動,卻不悔。」她握緊明夏的手,指尖微微發顫。
當歸,當歸……
她怎會不想回去?做夢都在想念母后的懷抱,想念虞都春日滿城煙柳,想念湯泉宮氤氳熱氣里躲藏著的月光。
「明夏,我想家了。」她再次將臉埋進他胸前,這回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流淚。
明夏也沒有說話,安靜地承接著她只會在他一個人面前顯露的脆弱。
良久之後,言清歡抬起頭,眼睛已經腫了,鼻尖也紅著,臉上全是淚痕,狼狽得不像他平日裡熟悉的公主。
明夏垂下頭,吻去她眼角淚水。
言清歡這才發現,他眼底也是濕的。
她抿唇笑了一下,從他懷裡退出來,走到案前端坐。
「明夏,為我研墨。」她鋪開信箋。
明夏依言。
許久沒為公主研過墨了,有些生疏,但他依舊盡心盡力,將那塊松煙墨磨得極慢極勻。
言清歡定定看著他的手,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開始落筆。
「北朔事將成,未到歸時……」
明夏安靜地立在一旁,看著她筆走龍蛇。
這封信她寫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和親路上的刀劍風霜,到一路收服的降將、部落,再到北朔宮廷形勢和明夏提供的王城布防,還有她接下來的打算……
蠅頭小楷洋洋灑灑寫滿數頁,似要寫盡一切,卻未寫當初決意北上的一腔孤勇,未寫那些讓她如蛻皮重生般的生死與掙扎。
案上的蠟燭換了一根又一根,燭淚凝成一灘溫熱的琥珀。
最後一筆落下,言清歡才感覺自己手已經僵了。
「累嗎?」明夏從身後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輕輕摩挲。
待緩過來,言清歡又從床頭匣子裡取出幾樣東西。
韓忌的承諾書、白谷和青崖部落的信物、烏朵送他的護身符……明夏全都認得。
和親路上每一步,都是他和她生死不離地相攜走來。
那些痛,在此時全都燃成了熱血。
言清歡將所有信物一股腦塞進明夏懷裡:「你再繪一張雪山密道的詳細地形圖,派可靠的人一併送回。」
明夏接過,重重點頭。
無需多言,他已然明了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