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合的時候，言清歡終是忍不住喊了出來。
她伸出手，摸索著抓起一塊疊好的乾淨白布，塞進嘴裡，死死咬住。
「公主，你咬臣，讓臣陪你一起疼，這樣臣心裡才好受些。」明夏把拳頭送到她雙唇之間。
言清歡渾身都在抖，卻始終沒有碰一下他的手，只是咬緊那塊白布。
不知過了多久，明春終於收了最後一針，將線尾打結剪斷。
言清歡頭頸和後背都被汗水濡濕，像剛被從水裡撈出來似的，癱軟在明夏懷裡，攥緊他的衣襟。
緩了好一陣，她才睜開眼，對上明夏含淚的眸子。
「你們軍中兒郎受了傷，怕是沒那麼多麻沸散能給人人都用，不也是如此縫合的？」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為他拭淚。
「可不是嗎？將軍受了傷，也是生縫的！」
一個打下手的愣頭青在明夏身後接話。
「有時候條件太差，又趕著繼續上陣，連消毒的烈酒，甚至乾淨的清水都沒有！戰場上好多兄弟傷口並不致命，卻死於傷後感染……他搖頭晃腦說得坦蕩。
明夏來不及阻止，只能老實回答：「大部分時候是沒什麼機會用那等金貴之物……可公主和我們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都是血肉之軀。」言清歡捏了捏明夏胳膊上的肌肉，笑道，「你們雖說比我強壯些，可又不是鐵打的？
以往總聽父皇講起軍中將士血灑疆場，無懼生死傷痛……那時候我不懂，怎會有人不怕疼也不怕死……」
她疼得臉色發白，笑容卻明媚似驕陽：「如今我也不怕了。明夏，待回到南虞，我便去父皇靈前與他說說今日之事，還能向母后和皇兄炫耀一番，你說可好？」
「好。「明夏也笑，眼淚又流了出來。
「你平日裡跟個殺神一樣，砍人不眨眼，再重的傷也不吭一聲。今日為何老是哭哭啼啼？還將軍呢，像個什麼樣子！」明春拍了他一下，卻沒發覺自己眼眶也紅了。
方才插話那個愣頭青上前端來溫水，突然目瞪口呆地定住。
此時離得近，他看得清清楚楚——明小將軍哭了？
明小將軍當真哭了！
他揉了揉眼，確認自己沒看錯，目光凝滯。
那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從明小將軍眼睛裡湧出來，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可別說，他哭起來挺好看，眼眶和鼻頭都紅紅的，像受了欺負，跟平日裡冷峻模樣判若兩人。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放下！」直到明夏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那小兵才回過神，慌忙放下水盆，捂著嘴退到一旁。
回去一定要在軍中大肆宣揚一番——明小將軍也會哭。
哪怕面對被打軍棍的風險，也壓不下這股熊熊燃燒的分享欲。
明春用溫水淨過手，又反覆檢查了兩遍言清歡的傷口，蹙起眉：「幾處較淺的傷，待癒合後用我的藥便可祛除疤痕。但肩上和左臂的傷口較深，日後大概會留疤……」
若是那些軍中糙漢或楚陽這等刀口舔血的女子，身上留幾道疤自是無所謂。
可公主金枝玉葉，明春不確定她會不會在意。
明夏擁著言清歡的手緊了一下。
他再清楚不過，公主一身肌膚白皙無瑕。
以往在湯泉宮當值時，曾親見她被蚊蟲叮咬起包都要在意很久。
這次若留下疤痕，她不知會多難過。
可誰也沒想到，言清歡卻又笑起來。
「那正好。」她眉眼彎起，眸底似有星光，「以往見得明夏一身傷疤，便覺那是最好的勳章，如今我也有了，從此不用再羨慕他。」
話音落下，她指尖碰了碰明夏手背：「你說呢？明小將軍！」
明夏愣住。
言清歡湊到他耳畔私語：「那兩處傷都在衣裳底下，除了你和伺候我的宮人，還有誰能看到？再說，我又不用以色侍人，在意兩道疤作甚？莫不是明小將軍嫌棄？」
「不、不是！」明夏慌忙擺手，面上泛起兩片薄紅，「臣只是……只是怕公主心存芥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虎口上的舊傷。
過去，身上那些傷疤總讓他有些自卑，覺得配不上公主那般完美，生怕被她嫌棄。
卻沒想到，原來在公主眼裡那些從來都不是醜陋猙獰，而是功勳的證明。
「南虞皇城裡的貴女大都養了一身白璧無瑕的肌膚，可有幾人能如我一般？」言清歡說著，又看向床上躺著的楚陽和晨芳，「又有誰，能如她們一般？」
明春收拾好藥箱，拍了拍明夏的胳膊：「公主說得對，天下貌美女子多如牛毛，但如她們這樣的，怕是鳳毛麟角。」
「如明家阿姐這般醫術高明的，更是少見。」言清歡沖她粲然一笑。
明夏用力點頭。
他對公主生情始於誤會，卻並未愛錯人，世上再無人能比公主更值得他付出一顆真心。
「你的傷沒有大礙，但也需要好好休養。」明春囑咐言清歡，又轉向明夏，「讓公主休息，你隨我來，到那邊去包紮。」
「不用了。」明夏拒絕，「我的傷不打緊，待會兒自己上點藥就好。」
明春看了他一眼，無奈搖頭。
知道堅持無用，便緊趕著去其他房間，給其餘幾個傷得不重的護衛治療。
言清歡目光落到明夏身上，微微蹙眉：「你當真無事？」
明夏張開兩隻手臂：「公主若是不信，自己看看。「
言清歡仔細檢查一番，見他肋下傷口的確不深，未再流血，其餘幾處更是小傷，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來不及歇息，她又開始發令：「叫幾個宮人來，把晨芳抬回她的房間好好安頓，仔細些，務必平穩，別碰到傷口，別顛簸！」
「至於楚陽……」她蹙了蹙眉，「她傷得太重，就在我床上多躺些日子再移動吧。」
話音剛落，一陣嘈雜腳步突然從殿外傳來，伴隨著尖利驚惶的女聲：「楚陽？楚陽如何了？」
門被撞開，一男一女先後闖了進來。
言清歡抬眸望去。
是黎姬。
後面跟著雲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