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關機密,兩人暫時不再談關於北朔王的話題。
明夏跪在榻前,拿巾帕為言清歡擦去血污、汗水和淚痕。
幾個手下忍不住斜著眼睛用餘光看了又看,懷疑自家少將軍是否被奪舍了。
「以前在湯泉宮,臣有次偷看公主捕螢,見公主不小心磕傷了膝蓋,一直喊疼。」擦著擦著,明夏突然開口。
「好端端的,你說這些做什麼?」言清歡耳根有些發熱,輕輕推了他一把。
那時她是嬌氣了些,難不成明夏還敢膽大包天因此嫌棄她?
「臣在想,公主身子嬌貴,受不得疼,今日卻受這麼多傷……」
明夏聲音忽然哽住,眼淚猝不及防流了下來。
可轉念想到自己手下的兵還在旁邊,又彆扭地梗著脖子,想把那雙狼狽的淚眼藏起來。
怕被人看見,又怕被人發現他在躲,兩難到手足無措。
「你這人……」言清歡有些哭笑不得,「方才不是還殺伐果決嗎,怎的變臉這般快?」
「都是臣的疏忽,沒料到四王子會如此喪心病狂,臣該死!」明夏手有些發顫。
他雖會包紮,卻一直不敢碰言清歡的傷口,只方才小心翼翼為她灑了些止疼藥,希望她少疼幾分。
眼下,他連多看那傷一眼都揪心,只能盼著阿姐早些安頓好幾個重傷員,過來為公主好生清創包紮。
言清歡累了,雖上了止疼藥,可渾身傷口還是火辣辣地疼,忍不住打顫。
她實在疲憊,本不想說話,又怕明夏過於自責,忍疼輕聲勸慰:「是我讓你去搶出北朔王,再放火燒宮的,不怪你。明夏,你也傷了,也疼。」
「臣都是皮肉傷,無礙……」明夏低頭看了看自己。
言清歡扯了下嘴角:「我也是皮肉傷。」
「臣習慣了,不比公主……」明夏有些不好意思地假裝抹了把臉,趁機擦去眼淚。
言清歡看著他那張滿是灰燼污血的臉,髒兮兮的,唯獨一雙眼睛被淚水沖刷得分外乾淨。
「別光顧著擦我,你自己也滿臉髒污,快去洗洗!」她吩咐道。
但明夏沒聽她的話,依舊跪在旁邊,只是拿帕子為自己擦拭了幾下,又著人換上乾淨的巾帕和水,繼續為她清理。
「這裡太亂,臣抱公主去其他房間休息可好?」總算清潔乾淨,明夏直起身來。
言清歡搖頭:「守著楚陽她們,我才能安心。」
明夏沒有堅持,只默默坐到她身旁,讓她躺進自己懷裡,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傷口。
他手底下那些人幹事倒的確利索,很快將滿殿屍體都抬了出去,地上血污粗略打掃一翻,又把四王子和其餘俘虜綁起來拖到其他房間關押。
有宮人進來點燃火盆和熏籠,室內再次暖意融融,薰香一點點蠶食著餘下的血腥氣。
除了幾個給明春打下手的宮人和干粗活的護衛,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殿中靜下來,只餘明春縫合傷口的聲音和她罵罵咧咧的詛咒。
整個北朔王室往上十八代都被她罵了個遍。
言清歡終究還是沒能撐住,在明夏懷中半暈半睡了過去,眉心微微蹙著,嘴角卻鬆了下來。
她夢見了南虞的除夕。
燈火輝煌,歌舞昇平,笑語繞樑。
「阿娘。」她沒有喚「母后」,「我胳膊有些疼呢……」
夢囈很輕,可明夏聽得清清楚楚。
心口像被什麼狠狠一扯,他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人,又忍不住一次次望向合攏的帳簾。
不好意思催促,只能心急如焚地等。
「明夏。」言清歡不知又夢到什麼,不再喚「阿娘」,而是軟軟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臣在。」明夏俯首,將臉貼在她額頭上。
有些燙。
「我騎累了,你帶我一程。」言清歡微微撅起嘴,額上的汗將明夏鬢髮沾濕。
「好!公主累了,便在臣懷裡好好歇息,臣帶你回去。」明夏在她耳邊低語。
那些陪著她在草原上打馬馳騁的日子才過去半年多,倒已遠得像前世……
不知等了多久,明春終於掀開帳簾長舒一口氣。
她擦了擦額上汗水,匆忙淨過手後,來不及休息又向軟榻這邊走來。
「鬆開手,讓我看看公主。」她俯下身。
明夏聽話照做。
明春先查看了言清歡左臂那道最可怖的傷,刀口很深,她伸手在傷口周圍輕輕按了按,言清歡立馬「嘶」一聲疼醒過來。
「阿娘!」她又喚了一聲,迷茫地看向抱著自己的明夏。
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北朔王宮,方才剛經歷過一場慘烈廝殺。
「楚陽她們如何了?」轉頭看到明春,她脫口而出。
「性命都無礙,只是晨芳那隻胳膊肯定保不住了,至於楚陽……」明春欲言又止。
「楚陽怎樣?」言清歡急切問道,情急之下扯動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明春有些為難:「她身上的傷我已處理好,只是此前失血過多,命雖保住了,卻怕是沒那麼容易醒來……」
「沒那麼容易醒來?」言清歡喃喃重複著她的話。
明春點頭:「過些日子再想辦法吧,總之我會盡力,眼下想再多也沒用,還是先看公主的傷要緊。」
言清歡沉默下來。
「動動這隻手。」明春捏了捏她的左手。
言清歡咬牙照做,胳膊尚能活動,五指也可屈伸,只是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骨頭受了點傷,不嚴重,能養好,幸而筋脈沒事,不會有後遺症。」明春又仔細查看一番,下了結論。
明夏長舒一口氣。
可明春眉頭很快再次擰起:「眼下沒有麻沸散了,若是現在清創縫合傷口,怕是會很疼。要不等明日安穩下來,找王后令宮中醫師分些出來……」
「無妨。」言清歡猶豫了一下,打斷她,「就現在吧。」
「等等,我這就去宮中醫署取!」明夏阻止。
「別走!」言清歡拉住他,「眼下雖拿住了北朔王和四王子,可宮中形勢未明,萬一還有其他勢力作祟……明夏,我想和你在一起。」
明夏眼睫猛地顫了一下。
言清歡看著他:「更何況,麻沸散本就珍貴,在北朔更是稀罕物。就算宮中有,怕也不會讓人輕易找到,眼下這宮裡值守的醫師們估摸著都聽雲烈調遣去了,你莫要湊熱鬧。
而且,聽說那藥服下後需要些時間才能起效,明日還有要緊事,我不想再等。」
見明夏發愣,她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縫合傷口罷了,不算什麼大事。你過去縫針,哪次用了麻沸散?
還有晨芳,過去是我宮裡最膽小的人,連打雷都怕。每回下雨天,她都要捂著耳朵縮成一團。可今日……」
她看向那邊床上帳後躺著的人,輕聲道:「比起她們,我這點疼,不算什麼。」
明夏喉頭滾動了幾下,沒有再說話,只是喚人端來熱水,仔細淨手後捏成拳頭送到她嘴邊:「公主說過,疼就要喊出來!若實在受不了,便咬我。」
見言清歡點頭,明春也不再多言,指揮打下手的宮人取出烈酒和白布,開始為她清創。
明夏能感覺到,酒倒下去的時候,公主整個人猛地繃緊了,然後是止不住地顫抖。
她將臉埋進他懷裡,汗水和淚水很快濕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