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還來不及反應,方才被扭得生疼的胳膊已是一松。
她踉蹌一步,差點摔在地上,手撐著牆才穩住。
再轉眼,數條身影從身旁掠過,短暫的兵刃交接後,黃牙和幾個殘兵盡數倒地,滿地血污殘肢。
明夏一手擁著言清歡,一手握著滴血的彎刀,領著數十個人站在她面前。
飲雪宮終於沉寂下來。
「小灰,快幫我看看小灰……」李婉的聲音響起,打破寂靜。
言清歡朝她看去,只見滿身血紅。
第一眼,她甚至沒認出李婉懷裡那血肉模糊的一團到底是什麼。
「李婉!」她下意識上前兩步,卻腿一軟,險些跪倒在雪地里,幸而被明夏一把抱住。
「都是大石頭的血,李婉沒有大礙。」明春朝他們解釋了一句,伸手探向大石頭頸間。
很快,她搖頭嘆了口氣,低聲道:「大石頭……已經往生了。」
脖子上大動脈被砍斷,任誰也回天乏術。
李婉的肩膀劇烈抽搐起來。
她低下頭,將臉埋進大石頭沾滿血的長毛里,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那具身體還帶著最後一點溫熱,正漸漸散去。
「節哀。」明春攬住她。
「幫我抱著它,別讓它躺在雪地里受涼。」李婉將大石頭交到她懷裡,抹了一把淚。
待抬起頭時,她突然撲到明夏跟前,奪過他手中彎刀。
「李婉!」明夏抬手想攔,被言清歡止住。
李婉不知哪來的力氣,衝到黃牙等人的屍體前,跪在雪地里用彎刀狠狠砍剁,周而復始,不知疲倦。
言清歡胸口一陣悶痛,看向明春懷裡的大石頭。
已經認不出它的模樣了,只血乎乎一團,圓眼睛安靜地闔著,尾巴垂在地上,一動不動,尖上的毛還在滴血。
言清歡挪動步子走過去,顫抖著手摸了摸它的頭,沒有往日毛茸茸的溫暖觸感,只一手粘膩鮮血。
她記得,幾日前夜裡自己曾對大石頭承諾:「保護好你主人,以後每日多給你加半根羊腿。」
那狗當時在雪地里連轉了幾個圈,才屁顛屁顛地跑回去,鑽進帘子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睛亮得驚人,像在笑。
她以為那只是一次尋常告別,以為大石頭總會為了半根羊腿把尾巴搖成殘影,逗她開心。
可今日,它如約護住了自己主人,她卻無法兌現承諾再給它加羊腿了。
眼淚流下來,但言清歡沒有時間悲傷。
她很快轉過身,示意明夏身後幾個護衛上前接過大石頭的屍體,又指向李婉:「你們在這裡,守好她和這隻狗!她想做什麼都由著,只一點,務必保護她安全!」
「明春!」她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快跟我去殿裡,看看楚陽她們!」
明春看向她,臉上全是淚痕和血污,可那雙眼睛還是清明的。
「公主,你也受了傷……」
「我還能忍。」言清歡扯了扯嘴角,含著淚忍痛對她笑了一下。
她臉色白得像紙,左臂垂著,身上幾處刀口,有的還在滲血。
明夏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一陣一陣抽痛。
方才解決完殿中戰鬥後,公主擔心明春和李婉,不顧一身傷拉著他領了十來個手下往角門方向尋,才走出不遠便從黃牙手中搶下人來……
如今終於安穩些許。
他當然希望公主馬上得到治療,可也知道她的傷並不致命,楚陽等人此時才是最需要救命的。
眼下宮中形勢未明,只能靠明春一人醫治重傷者,他不能自私到只顧公主。
「阿姐,快跟我來!」明夏一把將言清歡抱起,轉身便往寢殿奔去。
明春看了李婉一眼,也不再猶豫,跟著跑向那片燈火。
「楚陽尚有呼吸,但受傷太重,失血過多,晨芳失了一條胳膊……另外,我還有幾個手下受傷,好在不算太嚴重,能等……」明夏邊跑邊向她說明情況。
「先帶我去看楚陽!」明春聽後第一時間回答,又轉頭看向身旁最近的護衛,「你,去偏殿左邊第三間房取藥箱來,還有柜子里的紗布和藥,統統拿來!一個人拿不完便多去幾個!」
護衛看了明夏一眼,見他點頭,領命而去。
幾人很快回到殿裡。
此前,四王子那伙人被明夏他們殺掉大半,少數繳械投降的,被控制起來留作謀反的人證。
而達羅本人則被挑了手腳筋,敲暈後綁起來,扔在角落。
戰場還來不及打掃,一片狼藉,血腥味直衝鼻子。
晚香等幾個無甚大礙的小宮人已被送到其他房間安頓壓驚,楚陽仍躺在血泊中,渾身刀口,面色慘白。
傷太重,暫時無人敢動她。
明春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頸側,又翻開眼皮仔細查看。
「還活著。」一上手治人,她便恢復了往日冷靜,「但凶多吉少,抬到床上去,小心些。」
藥箱還沒送到,她又起身去檢查其他人。
晨芳斷臂處纏著一條撕碎的衣料,已經被血浸透。
明春轉頭看了明夏一眼:「你手下包的?」
明夏點頭。
上過戰場之人,多少都會點急救,但楚陽那種情況,他們實在無法。
明春道:「止血還算及時,能救。但這條胳膊……」
她沒有再說下去,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後半句是什麼。
無論如何,好賴都還活著,言清歡略略鬆了口氣,身子晃了一下。
明夏小心翼翼將她抱到窗邊軟榻上,又指揮護衛們將晨芳也抬到那張大床上,和楚陽並排躺著。
「你們,挨個查看自己人還有沒有活的。仔細些,但凡有一口氣,都要來稟報!」他吩咐手下眾人。
「明夏,你去幫他們,我沒事。」言清歡靠在榻上躺好,將他推開。
明夏咬了咬牙,從明春那裡翻來些止疼藥為她灑上,見她面色稍緩,便依言去幫忙搜尋。
最終,又發現兩個活著的護衛。
他們被壓在屍體下,傷勢雖重,但氣息尚存,也被抬到床上放好。
很快,藥箱等物品送來,明春拉下錦帳遮擋,開始緊張救治。
明夏這才有機會回到言清歡身旁。
「北朔王可安頓好了?」言清歡終於有機會問到此事。
這件事瞞著王后和雲烈,是她的一招險棋。
明夏點點頭。
方才一直懸著心此時終於鬆懈下來,他眉頭一蹙,眼睛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