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白無是被通訊器的震動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身上蓋著被子,陸傾時的手臂還搭在他腰上。
通訊器在床頭柜上震個不停,屏幕亮著,是葉林的加密頻道。白無伸手夠過來,接聽。
「中將,白無先生。」葉林的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你們最好來一趟通訊塔樓。我在頂層設備間下面發現了一層暗格,昨晚太黑沒注意到。裡面的東西……不太對。」
白無坐起來。陸傾時幾乎在同一秒醒了,迷迷糊糊間撐著身子看他。
白無朝他點了一下頭,兩個人無聲地迅速穿衣出門。
走之前白無去白黎房間看了一眼,白黎還在睡,呼吸平穩,後頸沒有異常。
白安蜷在床邊的摺疊椅上,也睡著了。白無沒有叫他們,輕輕帶上門。
趕到舊通訊塔樓時,葉林已經在底層等著了。
他帶著白無和陸傾時上到頂層,掀開設備間角落一塊被油布蓋住的舊地板。
下面是一層更小的暗格,大約兩米見方,高度只容人彎腰進入。
暗格里沒有設備,沒有藥劑,只有一面牆。
那面牆上貼滿了舊式手繪圖。圖紙用的是很厚的工程紙,邊緣已經泛黃捲曲,但上面的線條和標註仍然清晰。
白無蹲下來,借著照明燈看清了最近的一張。
那是一個節點網絡圖,圓點和連線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覆蓋體系,中央星的地下層被切分成好幾個區域,每個區域中央標註著一個頻率參數,所有參數交匯於一處。
白無的手指沿著那些線條移動,最後停在了交匯點上,那裡被畫上了一個圈。
「總控。北區舊礦脈入口。」
「北區。」白無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總控在北區舊礦脈。」
陸傾時站在他身後,也在看那張圖。
他的目光從總控位置沿著節點連線向外延伸,很快就找到了舊河巷地下實驗室、安全屋附近的通訊塔樓,以及另外幾個他還沒有查到的地方。
整個網絡覆蓋了中央星下層將近三分之一的區域。
如果總控被激活,所有節點會同時啟動,擴散藥劑會在極短時間內覆蓋大片城區。
「葉林。」陸傾時轉頭,「北區舊礦脈入口,查清楚是誰在管那塊地,最近有沒有異常進出。」
葉林立刻去辦。白無站起來,繼續看那面牆上的其他圖紙。
有些是更早期的設計草圖,標註著不同藥劑的擴散效率和覆蓋範圍;有些是節點裝置的分解圖,詳細畫出了每個接口的規格和安裝方式。
白無越看越沉默,最後他停在一張被釘在角落的小紙片前。
那張紙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字跡和院長留在實驗室記錄本上的完全一致,潦草、傾斜、用力極重:
「我知道你一定找到這裡了,等著吧沒人能阻止我的計劃。」
白無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緊了。
這麼久了,他們做了那麼多努力,院長還是沒有放棄。
突然感覺有一種挫敗感。
陸傾時及時注意到了白無的情緒,走到他的旁邊抬手摸上了他的頭。
「不要多想事情總會解決的。」
白無抬頭看著陸傾時,他還是這麼了解自己。
短暫的溫情之後,眾人回歸目前的狀況。
院長在製造白無之後,又製造了白黎,作為備用。
如果白無無法被控制或失效,白黎就是替代品。
而那個通訊塔樓上的頻率發射器,就是院長在測試白黎是否可以被激活。
昨晚的頻率強度不高,只是因為那只是一個測試節點。
如果總控啟動,白黎體內的藥劑會以最大強度響應,屆時就算沒有控制模塊,他也會被強行拖入服從狀態。
「他在用白黎測試。」白無說,聲音很平,「總控還沒啟動,但他已經在通過小節點收集數據。昨晚那次只是第一步,他在確認白黎的反應閾值。」
陸傾時看著那張紙片,表情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沒有說話,伸手把那張紙片從牆上取下來,折好放進自己的內袋。然後他轉身對白無說:「去北區。今天就去。」
白無點了一下頭。
他知道沒有時間再等。
院長在暗處一點一點地調試他的網絡,每一次測試都讓白黎承受一次痛苦。
昨晚頻率切斷後白黎穩定了,但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測試什麼時候會來。
兩個人從塔樓下來,葉林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遞過來一份簡短的調查結果:「北區舊礦脈在舊城改造時被劃為儲備用地,產權掛在軍部名下的一個閒置資產帳戶上。管理權限在三個月前被人從內部系統調走過一次,用了最高級別的軍部授權碼。那個授權碼的持有者名字是空的,但權限等級和陸中將您同級。」
陸傾時的目光冷了一瞬。
同級別的授權碼,說明對方要麼是軍部內部的人,要麼是竊取了陸傾時權限的人。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院長的網絡已經滲透進了軍部的管理系統,這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通知軍部信息安全科,封鎖那個授權碼。」陸傾時說,「再查最近三個月所有使用過該權限的終端日誌。」
葉林領命去了。白無站在塔樓門口,看著早晨的街道。
中央星剛剛甦醒,行人稀疏,遠處軍港方向有運輸艦起降的光點。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可就在這片平常之下,一張覆蓋小半個城市的暗網正在收緊。
回到安全屋後,白無沒有立刻去看白黎。
他先去了蘇晚詞的臨時數據台,把塔樓里那面牆上的圖紙一張一張掃描存檔,然後調出北區舊礦脈的地質結構圖做對比。
蘇晚詞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北區舊礦脈的地質結構有斷裂帶。如果總控在那裡釋放藥劑,通過斷裂帶的地下水流擴散,覆蓋範圍會比地上通道更大。」
白無點了一下頭。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划過那些交錯的地質線條,腦子裡在快速計算擴散時間和影響半徑。他需要精確的數據,才能規劃出拆除總控的路線。
如果總控有備用電源或自毀機制,強行闖入可能會觸發啟動程序。
他正埋頭分析,身後傳來手杖點地的聲音。白黎從走廊那頭慢慢走過來,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步伐比前幾天穩了很多。
他走到白無身邊,低頭看著光屏上那張覆蓋網絡圖。白無沒有遮擋屏幕,讓他看。
白黎盯著白無看了很久,而後轉向白無身體遮擋不住的屏幕上,白無知道自己沒辦法隱瞞索性讓開了身體。
白黎看著那些東西,他的表情很安靜,但目光在那些節點和線路上來回移動,像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點在了北區舊礦脈的位置上。
那個動作很輕,卻讓白無心裡一動。
「哥,」白黎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確定,「這裡我去過。」
白無轉頭看他。
「在夢裡。」白黎說,「我記得這個形狀。黑色的石頭,很冷。有一個圓形的門,上面有光。」
白無和陸傾時交換了一個眼神。
白黎的夢裡出現北區舊礦脈的入口特徵,說明院長在製造白黎時可能寫入過某種地理記憶,或者白黎在維生艙中處於半意識狀態時曾經接收過相關信息。
無論哪種,都說明白黎和那個總控之間存在某種白無還不完全理解的關聯。
「你記得那個圓門旁邊還有什麼?」白無關掉光屏,把注意力完全放在白黎身上。
白黎歪著頭想了想,慢慢說:「有數字。一直在變。紅的。」
白無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可能是啟動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