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說出「紅色的數字」之後,安全屋裡的空氣像被抽緊了一截。
白無蹲下來和他平視,聲音壓得很慢:「白黎,那些數字你還記得是什麼樣子嗎?圓的,還是方的?一直在跳,還是有規律的?」
白黎歪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手杖頂端。他的思考很慢,像在腦子裡翻找一塊被藏在角落裡的舊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速比平時更慢:「方的,就像正常的時鐘樣式,但是……它的數字是倒著走的,越來越少了。」
白無的呼吸沉了下去。那是典型的倒計時格式,院長設置了啟動時間,只是時間還沒有到。
「你還記得上面的數字是多少嗎?」
陸傾時連忙追問。
「嗯……」白黎努力回憶,但並沒有回憶起什麼來,「我……我不記得了,對不起。」
白黎的情緒瞬間低落了起來。
炸彈的時間也許幾天,也許幾個小時。沒有人知道。
陸傾時已經打開了通訊器:「葉林,北區舊礦脈入口,現在有沒有人盯著?」
「有。」葉林的聲音很快傳回來,「兩小時前按照你的命令派了一個小隊過去。入口被封鎖著,從外面看沒有異常。但小隊發現入口周圍有新安裝的信號中繼器,和通訊塔樓里那種規格一樣。」
「把它拆了。」陸傾時下令。
「已經拆了。」葉林頓了一下,「但白無先生之前說過,這種中繼器只是節點延伸。總控如果已經預設了啟動程序,拆掉外圍中繼器只能延緩傳播速度,不能阻止總控本身。」
陸傾時關掉通訊,看向白無。白無已經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他把白黎扶到沙發上坐好,然後轉向蘇晚詞:「媽,白黎的神經阻斷劑還能維持多久?」
「四到六個小時。」蘇晚詞說,「如果總控啟動,那個劑量扛不住。」
白無點了一下頭。他轉身往裝備室走,陸傾時跟在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裝備間,白無從架子上取下短刀和能量槍,又往隨身包里塞了便攜檢測儀和幾組備用晶片。陸傾時站在門口,看著他。
「白黎說那個地方他去過。」陸傾時開口,「在夢裡。」
白無把包帶收緊,轉過身看他:「你想說什麼?」
「院長的記憶寫入。白黎在維生艙里的時候,院長可能通過某種方式把北區礦脈的地形信息寫進了他的潛意識。這不是巧合。院長把白黎安排成替補,同時也把總控的位置藏在了白黎的腦子裡。如果白黎沒有被我們喚醒,總控的位置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白無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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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白黎剛醒來時那雙空白的眼睛,想起他說「我會想辦法去死」時那種平靜到令人心寒的語氣。
院長在製造白黎的時候,不僅給了他一副和白無幾乎相同的身體,還在他的潛意識裡刻下了總控的位置。
白黎從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是院長整個計劃的一部分。
「所以白黎必須跟我們一起去。」白無說。
陸傾時看著他,沒有反對。兩個人都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白黎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北區舊礦脈的環境可能比舊河巷地下更惡劣,而且如果總控啟動,白黎會是第一個被影響的人。但如果不帶白黎去,他們可能根本找不到那個圓形門。
白無從裝備間出來時,白黎正坐在沙發上,手杖靠在他膝蓋上。白安蹲在他旁邊,正給他繫鞋帶。
白黎低著頭看白安笨手笨腳地打結,嘴角微微彎著。
聽到白無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 white無和陸傾時之間來回了一下,然後慢慢開口:「哥,要走了?」
「嗯。」白無走到他面前,「去北區。你夢裡那個地方。」
白黎看著他,手指在手杖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白安立刻扶住他,仰頭看著白無:「哥,我也去。」
「不行。」白無和陸傾時同時開口。
白安癟了癟嘴,但這次沒有鬧。
他把白黎的手杖遞過去,又幫白黎把外套的扣子扣好,低著頭悶聲說:「那你們早點回來。」
白無伸手在他頭頂按了一下。然後他轉向白黎,把一塊備用的頻率檢測終端掛在白黎脖子上:「如果後頸開始發燙,或者聽到那個聲音,立刻按這個。它會發信號給我。」
白黎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終端,點了一下頭。
出發時,天已經接近正午。北區舊礦脈在中央星地下城的北端,從安全屋過去需要穿過上城區的邊緣和一段廢棄的地下軌道。
白無開著銀魚,陸傾時和白黎坐在機甲後部的臨時搭載艙里。
銀魚貼著地表快速穿行,在城市建築的陰影之間低空掠過。
抵達舊礦脈入口時,葉林的人已經在周圍布好了封鎖線。
入口是一道被鏽蝕金屬封死的舊礦井門,門上還殘留著幾十年前的礦業公司標誌。
白無跳下銀魚,走到門前。那扇門比他想像的更沉,門縫裡往外滲著極淡的冷氣,帶著礦石的腥味。
「打開它。」白無說。
兩名隊員上前,用切割器把門軸上的鏽鎖切開。
金屬門在沉重的呻吟聲中被推開,露出後面一條向下延伸的礦道。
礦道兩側的牆壁是深黑色的岩層,和 白黎描述的一模一樣。
白無回頭看了一眼白黎,白黎站在陸傾時身邊,目光落在那條礦道深處,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很穩。
「你記得這個。」白無說。
白黎點了一下頭。
他握緊手杖,慢慢走到礦道入口前,低頭往裡看。然後他伸出手,指尖點在左手邊的岩壁上。
「這裡。」他說,「往下走,第三個岔口往左。應該有一個圓門。」
白無看了陸傾時一眼。兩個人沒有再多問,帶著小隊進入礦道。
白黎被陸傾時扶著走在中間,手杖在碎石地面上敲出緩慢但穩定的節奏。
越往下走,空氣越冷,牆壁上的黑色岩層逐漸被一種暗紅色的礦脈紋路取代。那些紋路在照明燈下泛著微光,像某種被埋在深處的血管。
走到第三個岔口時,白黎停住了。他轉向左邊那條更窄的通道,手杖指向前方。
白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通道盡頭確實有一扇門。
圓形的,金屬材質,表面光滑得沒有任何鏽跡。門正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顯示屏,屏幕上跳動著紅色的數字。
白無走近那扇門,站在顯示屏前。屏幕上的數字跳動得很快,時間減少的也很快。
「還有不到六個小時。」白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