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無是被窗外的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側躺著,臉朝著窗戶那面。
百葉窗沒有關嚴,一道細長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正好落在枕頭上。
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那道光里浮動的細塵,然後翻了個身。
陸傾時還在睡,側躺著,一隻手搭在白無腰上,呼吸很輕很勻。
他的頭髮在枕頭上蹭得有些亂,額前的碎發蓋住了那道舊疤痕,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白無沒有急著起床。
他側過身,面朝著陸傾時,看了一會兒他的睡臉。
陸傾時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不太要緊的事。
白無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陸傾時搭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的手背。
陸傾時的手指在他觸碰下無意識地動了動,然後慢慢收攏,把白無的指尖攏進了掌心裡。
「再睡一會兒。」陸傾時沒睜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好。」白無沒抽手,「吵到你了?」
「沒,這個時間點我也該醒了。」陸傾時睜開一隻眼看白無,又慢慢閉上,「再躺一會兒。」
白無沒動。他就那樣讓陸傾時握著自己的指尖,兩個人又躺了十幾分鐘。
窗外的光慢慢移了位置,從枕頭上滑到了床單上。
隔壁傳來白安起床的動靜,然後是手杖點地的聲音——白黎也醒了。
小白從房間某個角落走過來,在床邊轉了一圈,然後趴在了陸傾時那一側的床腳下,巨大的身體把地板壓得輕輕一響。
早飯是蘇晚詞做的。
白無和陸傾時從臥室出來時,白黎已經坐在餐桌前了,手杖靠在椅背上,小月亮蹲在他膝蓋上,尾巴圈著他的手腕。
白安正在往桌上端粥,逐風跟在他腳邊,銀灰色的尾巴搖得很歡。
白夜行坐在主位上翻著一份早報,見他們出來,朝兩人點了一下頭。
「今天真的去買衣服?」白安一邊擺碗筷一邊問。他昨晚聽到白無和陸傾時的對話了。
「嗯。」白無坐下來,給自己盛了碗粥,「你哥夫的衣服該換了。」
白安看了一眼陸傾時身上那件家居服,認真地點了一下頭:「確實該換了,領口都鬆了,都襯托不出我哥夫的帥氣了。」
陸傾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沒反駁,只是拿起筷子夾了個包子。
白黎在旁邊慢慢喝粥,聽到「買衣服」三個字,抬起頭來看白無,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哥,我也能去嗎?」
白無看了他一眼。
白黎最近恢復得不錯,手杖已經用得越來越順,走路也不太需要人扶了。
蘇晚詞在旁邊說:「適當活動活動也好,但不能走太久。累了就回來。」
白黎點了一下頭。
小月亮從他膝蓋上跳下來,在白無腿邊蹭了蹭,然後溜達到小白身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起來。
出門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陸傾時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
白無還是平時的樣子,簡潔利落,但陸傾時多給他圍了一條圍巾,說外面風大。
白無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圍巾,是上次陸傾時出任務帶回來的,深藍色的,很軟,一直放在衣櫃裡沒怎麼用過。
「你什麼時候買的?」白無問。
「上次去邊境之前。」陸傾時給他把圍巾的尾端掖好,「順手拿的。」
白無沒再問。他太了解陸傾時了,「順手拿的」這種話,大概又是特意挑的,只是陸傾時從來不說。
中央星的商業區在晴天裡很熱鬧。白無很久沒來過這種地方了,上一次逛街還是很久以前,那時候還沒有蟲族入侵,沒有複製體,沒有院長。
街上人很多,商店的櫥窗亮著暖色的燈,懸浮GG牌在頭頂慢慢旋轉。
白安走在最前面,少年東張西望,像只被放出籠的鳥。
白黎走在中間,手杖點地的節奏很穩,小月亮趴在他肩上,眯著眼打盹。
陸傾時走在白無旁邊,半步的距離。
他們的肩膀偶爾碰到,又分開,再碰到。
白無沒有刻意靠過去,陸傾時也沒有,但兩個人之間的步調始終一致,像是被同一根弦牽著。
男裝店在商業區三樓,人不多。
陸傾時挑衣服很快,他向來不喜歡在穿搭上花太多時間。
白無站在旁邊看他試了一件又一件,偶爾給點意見。
「那件領口太緊了」「這個顏色太暗」「袖子短了」。
陸傾時也不惱,白無說什麼就是什麼,最後選了四件襯衫、兩件外套和一套便服。
白無去付錢的時候,陸傾時站在試衣間外面等著,手裡拎著袋子,看起來很安靜。
白安湊過來,小聲說:「哥夫,你剛才試的那幾件都挺好看的,為什麼我哥說不行你就不買了?」
陸傾時偏頭看了白無的背影一眼,神神秘秘的說:「你還小,不懂。」
白安「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白黎站在旁邊,手杖拄在地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陸傾時臉上移到白無的背影上,又移回來。
然後他慢慢開口:「哥夫,你和我哥在一起多久了?」
陸傾時想了想:「我們從小就認識的,那時候我就喜歡他了。」
白黎歪著頭,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後他點了一下頭,說:「難怪。」
「難怪什麼?」陸傾時問。
「難怪你們看起來好像一個人一樣。」白黎說。
陸傾時沒有接話,但他偏過頭,看著白無從收銀台那邊走回來。
白無手裡拎著袋子,圍巾的一角在走路時輕輕晃。
陸傾時站在原地等他。
白無走到他面前,把袋子遞給他,說:「走了,下一家。」
「還要買?」陸傾時接過來。
「你的鞋也該換了。」白無說,已經轉身朝外走了。陸傾時跟在後面,白安和白黎也跟上。
小月亮從白黎肩上抬起頭,打了個哈欠,又趴回去。
小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白無的精神海里溜出來了,走在白無身側,尾巴偶爾掃一下陸傾時的腿。
逐風跑到小白旁邊,試圖用腦袋去頂小白的下巴,被小白一爪子按住腦袋,委屈地嗚咽了一聲。
白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一串人,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圍巾的尾端在風裡輕輕飄著,陽光從商場的玻璃穹頂落下來,照在每個人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