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那句「我們不去了」說出口之後,安全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白安手裡還端著剛熱好的牛奶,站在廚房門口,嘴巴張著,不知道該不該把杯子放下。
白黎靠在沙發上,手杖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白無,表情里有一種很慢的、正在理解的安靜。
蘇晚詞和白夜行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急著開口。
陸傾時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目光落在白無臉上。他沒有追問,只是等著。
z知道白無說這句話不是一時衝動,白無的腦子裡已經在轉了。
「院長的線索太容易找到了。」白無走到桌邊,把便攜終端打開,調出這段時間他們追蹤過的所有地點和線索 ,一條一條排列在光屏上,「舊河巷地下實驗室,通訊塔樓,北區礦脈,密道觀察室。每一條線索都像是被精心設計過的,剛好讓我們發現,剛好讓我們追到下一個點。如果我們現在去舊宅,大概率也是他設計好的一個環節。也許那裡有陷阱,也許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讓我們撲個空,消耗我們的精力和注意力。」
陸傾時放下手臂,走到桌邊,站在白無旁邊看著那張線索圖。他看了幾秒,然後說:「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停下來。」白無說,「不動。不追。不按他的節奏走。」
白安終於把牛奶放下了,湊過來問:「那院長會不會做別的事?」
「肯定會。」白無看了他一眼,「但他現在的牌不多了。擴散網絡被拆了,紫淵被收了,白黎的晶片也取出來了。他手裡剩下的東西,要麼不夠翻盤,要麼需要時間準備。我們越急著追,他越高興。我們停下來,他就得等,等他先動,我們再看。」
白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白黎在沙發上慢慢開口:「哥哥說得對,他一直在前面跑,我們一直在後面追。現在該他追我們了。」
白無看了白黎一眼,點了一下頭。
蘇晚詞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白無手邊,說:「既然不去了,那今晚都給我好好休息。白黎剛做完手術,小寶的傷才剛好,小時也有段時間沒睡整覺了。誰都不許再折騰。」
白夜行難得地附和了一句:「聽你們媽的。」
那天晚上,安全屋難得地安靜。
白安早早就被趕回房間睡了。
白黎靠在床上,小月亮蜷在他腳邊,一人一貓都閉著眼,呼吸均勻。
蘇晚詞和白夜行在隔壁房間低聲說話,偶爾傳來一兩聲極輕的笑。
客廳里只亮著那盞落地燈,暖色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很柔和。
白無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份沒看完的資料,但半天沒有翻頁。
他盯著光屏,腦子還在轉。
他嘴上說停下來,心裡那根弦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院長在暗處,他在明處,這種局面讓他很不舒服。
但白無知道,急沒有用。
院長這種人,越急越容易出錯。
陸傾時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帶著濕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和白無的是情侶款。
他走到沙發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白無面前那份半天沒動的資料,然後伸手把它關掉了。
白無抬頭看他。
「你說了要今晚休息的。」陸傾時在他旁邊坐下來,沙發因為他這一坐微微陷了一下。
他把一條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側過身看著白無,「別看了。」
白無張了張嘴,想說「我就看一眼」,但對上陸傾時略顯委屈巴巴的目光之後,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他靠在沙發背上,偏過頭看陸傾時。
陸傾時的頭髮還濕著,額前有幾縷垂下來,比平時那副軍裝筆挺的樣子少了幾分鋒利,多了幾分柔和。
白無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他額前那縷濕發撥到耳後,陸傾時英俊的臉龐暴露無遺。
陸傾時沒有躲。
他就那樣讓白無的手指從自己額角滑到耳後,然後偏過頭,在白無的手指離開之前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在看什麼。」陸傾時問,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看我的愛人。」白無說。
陸傾時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那道舊的疤痕也跟著動。
白無很喜歡看他笑,尤其在這種安靜的時候,沒有戰報,沒有頻率,沒有倒計時 陸傾時就只是陸傾時,是屬於他的陸傾時。
「你最近瘦太多了。」白無的手指從陸傾時耳後收回來,順著他的下頜線輕輕滑了一下,「顴骨都出來了。」
「你也沒好到哪去。」陸傾時抓住他的手,把它攏在自己掌心裡。
他的掌心很暖,指腹上薄薄的繭蹭著白無的手背,「等這段徹底結束了,你陪我好好吃一頓。你下廚。」
「我下廚?」白無挑眉。
「你以前做的那個湯很好喝。」陸傾時說,「白安說他想喝。」
「白安說的還是你說的?」
陸傾時偏過頭,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翹著。
白無看著他那個表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還在那套共同居所里的時候。
那時候陸傾時出任務回來,不管多晚,白無都會在廚房裡給他留一碗熱的。
有時候是湯,有時候是粥。陸傾時坐在餐桌前吃,白無就坐在對面看他吃。
那時候兩個人都覺得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後來發生了太多事。
院長、複製體、蟲族、擴散網絡。
他們被推著往前走,從一個戰場到另一個戰場,能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說話的時候太少了。
「阿時。」白無叫了他一聲。
陸傾時偏過頭看他。
白無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兩人交握的手拉過來,把額頭抵在陸傾時的手背上。
陸傾時的手背很暖,骨節分明,指腹上的薄繭蹭著他的眉心。
白無閉著眼,聽著屋子裡那些細小而真實的聲音。
白黎在隔壁翻身,手杖輕輕撞了一下床頭櫃。
小月亮打了個哈欠,帶有粉嫩爪墊的小爪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白安不知道夢到什麼,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逐風在他旁邊睡的四腳朝天,嘴角還有可疑的透明色液體。
陸傾時沒有動。
他就讓白無這樣靠著,另一隻手伸過去,慢慢揉著白無的後頸。
力道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終於願意放鬆下來的貓。
「明天想做什麼?」陸傾時低聲問。
白無悶悶地回答:「什麼都不做。」
「那就不做。」陸傾時說,「我陪你。」
白無在他手背上蹭了蹭,沒有抬頭。他的後頸在陸傾時的指腹下慢慢松下來,那些繃了太久的肌肉一點一點化開。
白無很少允許自己這樣放鬆,從他在院長的玻璃桶里醒過來那天起,他就像一根被拉緊的弦。
但此刻,在這間不大的安全屋裡,在暖色的燈光下,他忽然覺得可以停一停了。
「你身上那件衣服該換了。」白無抬起頭,忽然說。
陸傾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深藍色的家居服:「怎麼了?」
「太舊了。」白無伸手拽了拽他領口鬆掉的線頭,「袖口都起球了。」
「那明天去買。」陸傾時說得理所當然。
「你跟我一起去?」
「嗯。」
白無看著他,慢慢笑了一下。
他鬆開陸傾時的手,從沙發上站起來,朝臥室方向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偏過頭看陸傾時。
陸傾時還坐在沙發上,目光跟著他。
「還不來?」白無問。
陸傾時站起來,走過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臥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客廳里的落地燈還亮著,暖色的光鋪了一地。
隔壁房間裡,白黎翻了個身,手杖又輕輕碰了一下床頭櫃。
小月亮從床上跳下來,溜達到客廳,在落地燈旁邊轉了個圈,然後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尾巴尖輕輕擺動。
這一夜,安全屋裡沒有警報,沒有通訊,沒有倒計時。
窗外中央星的夜色深沉而平穩,遠處的軍港方向偶爾有起降的燈光划過,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他們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