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寸珝被疼痛驚醒。
左手小臂的傷口像被烙鐵反覆灼燒，後背的挫傷在每一次呼吸時都發出尖銳的抗議。
止痛藥的效力過去了，高原反應又讓他頭痛欲裂。
他咬著牙想坐起來拿水，卻因為左手使不上力而狼狽地跌回枕頭裡。
黑暗中，床邊立刻傳來窸窣聲。
「寸珝老師？你醒了嗎？」縱川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疼嗎？」
檯燈亮起，暖黃色的光暈里，縱川的臉出現在視野中。
他顯然沒睡熟，眼睛還蒙著水汽，頭髮亂糟糟地翹著。
「沒事。」寸珝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幫我拿點水吧，有點口渴。」
縱川立刻起身倒溫水，試了溫度，小心地遞到寸珝嘴邊。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發抖，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被嚇到了。
寸珝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熱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頭痛。
「現在幾點了？」他問。
「三點十七。」縱川看了眼手機，「醫生開的止痛藥要四小時才能吃一次，你兩點才吃過……」
「不用了。」寸珝閉上眼，「不是很疼我能忍。」
縱川沒說話。
寸珝聽見他起身的動靜，然後是擰毛巾的水聲。
涼涼的毛巾敷在額頭時，寸珝下意識睜開眼。
縱川正彎腰看著他，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水珠……可能是剛才洗臉時濺到的。
檯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讓那張本就柔和的臉看起來更加……易碎。
「你這樣看著我，」寸珝聽見自己說，「很像在照顧重症病人。」
縱川的手指一頓，耳尖泛紅：「對不起，我只是……」
「沒怪你。」寸珝重新閉上眼睛，「謝謝你照顧我。」
毛巾每隔幾分鐘就被重新浸濕、擰乾、再敷上。
縱川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擦過寸珝的太陽穴，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不知過了多久，寸珝迷迷糊糊又要睡著時，聽見縱川很小聲地說：「你當時為什麼要撲過來？」
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困惑，還有……某種寸珝不敢深究的情緒。
「我說了，是職業道德。」寸珝沒有睜眼，「況且你不是恐高嗎？容易出事。」
「可是樹枝斷裂是意外，你撲過來之前不可能知道。」縱川的聲音更低了，「那一瞬間，你根本沒有時間思考職業道德吧？」
寸珝沉默了，說的有點道理啊，他自己都沒有深究。
「可能是因為，」寸珝終於開口，聲音因為睏倦而低沉，「你太像某種需要被保護的小動物了。」
縱川沒再說話。
寸珝以為他生氣了，睜開眼，卻看見縱川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睡衣紐扣，耳尖紅得滴血。
「……你也趕緊睡吧。」寸珝別過臉，「明天還要拍戲。」
「方導說了，你的戲份全部延後，先拍我的單人戲。」縱川小聲說，「所以明天我可以照顧你一會。」
「不用。」
「要的。」縱川固執地說，「我欠你的。」
寸珝懶得再爭，什麼欠不欠的。
疼痛和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他很快又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
恍惚間，他感覺到有人很輕地握住了他未受傷的右手。
溫暖的，柔軟的，帶著小心翼翼的力度。
他沒有抽開，好像也沒什麼力氣動彈。
第二天清晨，寸珝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居然睡得很沉，這是高原上的第一個整覺。
轉頭，看見縱川蜷縮在床邊的椅子上睡著了，身上蓋著薄毯，腦袋歪向一邊，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水痕。
「寸老師！縱川老師！醒了嗎？」門外是助理小陳的聲音。
寸珝想坐起來，左手卻使不上力。
他咬咬牙，用右手撐起身體，動作間牽動了後背的傷，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這個動靜終於驚醒了縱川。
「你別動！」縱川猛地睜開眼，幾乎是撲過來按住他，「要幹什麼我來幫你。」
小陳端著早餐托盤站在門外，眼睛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笑容意味深長：「方導讓我送早餐來，順便問問寸老師的情況。」
「好多了，不用擔心。」寸珝說。
「那就好。」小陳把托盤放在桌上，「對了縱川老師，方導說今天先拍你在酒店房間的獨角戲，十點開始，你九點半下去化妝就行。」
「知道了，謝謝你。」
小陳離開後，縱川把早餐端到床邊。
白粥、小菜、煮雞蛋，還有一碗黑乎乎的中藥。
「這是什麼？」寸珝盯著那碗藥。
「醫生開的，促進傷口癒合。」縱川拿起勺子，「我餵你？」
「我自己……」寸珝想說自己右手還能用，但看到縱川堅持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好吧。」
縱川舀起一勺粥，吹涼，遞到寸珝嘴邊。
動作生疏但認真，眼睛盯著勺子和嘴唇的距離，怕角度讓寸珝不好喝還怕不小心灑了。
寸珝只能配合地張嘴。
粥煮得綿軟，溫度剛好。
一勺，兩勺，三勺。
縱川的耳朵越來越紅。
吃到一半，寸珝忍不住說：「你不用這麼緊張。」
「我沒有。」縱川小聲反駁，但手抖得更明顯了。
「有。」寸珝看著他，「你每次緊張，左手就會不自覺地有小動作。現在你就在摳勺子柄。」
縱川低頭，發現自己果然在用拇指反覆摩擦勺子柄上的花紋。
他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勺子掉進碗裡，濺起幾滴粥。
「……對不起。」他手忙腳亂地拿紙巾。
「沒事。」寸珝頓了頓，「其實……你緊張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寸珝心裡暗罵可愛個蛋啊!怎麼就說出來了?
「我、我去熱一下藥！」縱川猛地站起來，端著藥碗逃也似的沖向衛生間。
寸珝靠在床頭，看著那個倉皇的背影，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他剛才說了什麼？
可愛？
一個快一米八的大男人嗎？
真的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