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願,工作還是得繼續。
而且不見得真的不情願……
但最煎熬的是雜誌拍攝。
攝影棚里,攝影師是業內以「會調動情緒」著稱的藝術家。
他看了《囚光》的片花,激動地拍手:「你們倆之間的張力太絕了!我要的就是這種感覺!親密,但又不完全是愛情,有種……禁忌的拉扯感!」
於是,拍攝主題定為「暗涌」。
第一套造型,兩人穿著同色系不同款式的西裝,需要一坐一站,站著的寸珝手搭在坐著的縱川肩上,低頭看他。
很常規的姿勢。
但當寸珝的手落在他肩上時,縱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那隻手的溫度和力道,隔著襯衫布料傳來,熟悉得讓他心悸。
他必須極力控制,才能維持住臉上攝影師要求的「沉靜中帶點迷茫」的表情。
寸珝似乎察覺到了,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一種無言的安撫。
「好!保持!」攝影師瘋狂按快門,「寸老師眼神再沉一點!縱川老師,別躲他的視線,看回去!」
縱川被迫抬起頭,再次撞進寸珝的目光里。
這一次,在專業的燈光和鏡頭下,在那句「看回去」的指令中,他不得不放縱自己,仔細地看進那雙眼睛深處。
他看到了很多情緒:平靜之下有審視,審視之中有探究,探究背後……
不敢深想
「太棒了!就是這個眼神!」攝影師興奮地喊。
一套又一套衣服,一個又一個姿勢。
或並肩而立,或前後交錯,或一個坐在高腳凳上,另一個斜倚在旁邊。
每一次肢體接觸——手指似觸非觸地掠過手臂,肩膀輕輕相靠,呼吸在極近的距離交錯——都讓縱川緊繃的神經經歷一次細微的震顫。
他能感覺到寸珝也在克制。
他的動作比拍戲時更規矩,更保持距離,但那種專業素養下的「規矩」,反而讓偶爾泄露出的、不受控的凝視或觸碰,顯得更加意味深長。
中場休息時,兩人各自走到角落喝水。
縱川背對著人群,試圖平復過快的心跳。
一個高大的身影靠近,停在他身邊。
寸珝也拿著水瓶,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忙碌的工作人員身上。
然後,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
「你還在躲我?」
縱川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握著水瓶的手指收緊,塑料瓶身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看寸珝。
沉默了幾秒,才同樣低聲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沒有。」
寸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帶著批判。
縱川感到無所遁形。
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住,想轉身走開時,寸珝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很低,但語氣里多了點別的什麼:
「那晚上一起吃飯?」
不是命令,不是客套的邀請,而是一個簡單的提議,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想要打破僵局的試探。
縱川愣住了。
他沒想到寸珝會直接提出這個。
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聊的呢?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他之前也不是沒拒絕過。
他們好不容易維持住了表面和平,一頓飯可能會毀掉這一切。
但心底某個被壓抑了太久的地方,卻因為這句簡單邀請,不受控制地鬆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終於看向了寸珝。
寸珝也正看著他,眼神專注,等待著。
遠處的攝影師在喊準備下一組拍攝,嘈雜的人聲湧來。
在那片嘈雜中,縱川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嗯。」
寸珝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他也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向拍攝區。
縱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握著水瓶的手,微微顫抖。
晚上,那頓飯。
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扇被他親手關上的門,似乎因為這一個點頭,又被推開了一條細細的縫。
那家餐廳是寸珝定的。
藏在東四環一個創意園深處,門臉低調,內部是極簡的日式風格,包廂私密性極好。
縱川跟著服務生穿過長長的、只點著昏黃壁燈的走廊時,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他不知道這頓飯會走向何方,是徹底撕開拍戲結束後的隔閡,還是讓關係墜入更冷的冰點。
包廂門拉開,寸珝已經到了。
他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庭院裡精心布置的山水,一盞石燈籠發出柔和的光。
他正看著手機,聽到聲音抬起頭。
「來了。」他放下手機,聲音平靜。
「嗯。」縱川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不大的原木桌子。
空氣里飄浮著淡淡的線香味道,還有一絲……屬於寸珝的、讓他熟悉又心亂的氣息。
服務生送上菜單和熱茶,禮貌地退出去,拉上了移門。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和窗外隱約的風拂過沙石的聲音。
點菜的過程簡短而客套。
寸珝問了縱川的忌口,點了幾個清淡的菜,都是縱川平時會喜歡的口味。
縱川沒說什麼,只是捧著微燙的茶杯,指尖汲取著那點暖意。
菜上得很快,擺盤精緻,但兩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起初聊的都是最安全的話題:工作。
寸珝的新劇進展,縱川新歌的製作,娛樂圈不痛不癢的八卦。
氣氛像一層薄冰,看似平整,底下卻暗流涌動。
直到主菜快要吃完,寸珝放下筷子,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
「最近,」寸珝開口,目光落在縱川臉上,不閃不避,「過得怎麼樣?」
縱川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就那樣。工作,練歌,跑通告。」
「累嗎?」
「還好。」縱川頓了頓,「你呢?」
「也還好。」寸珝說,視線沒有移開,「就是有時候會想起……拍《囚光》的時候。」
縱川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低下頭,夾起一塊食物,卻食不知味。
「那天在天台,」寸珝的聲音沉了些,「你說的話,我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