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川靠在窗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眼睛很乾,哭不出來。
他為什麼要說那些話?
為什麼要把寸珝推開?
因為害怕他只是一時興起?
因為怕自己是因為角色喜歡上的他?
因為不敢面對自己那點可笑的心思,和幾乎可以預見且沒有結果的未來?
手機在寂靜中突兀地震動起來。
縱川僵了一下,緩慢地走過去。
屏幕上跳動著表哥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來:「喂,空明哥。」
「空禾,還沒休息?剛收到一個好消息!」沈空明的聲音透著興奮,「之前談的那個網絡短劇的男三號,定你了!雖然戲份不多,但角色有亮點,下周一就進組!」
「哦……好,太好了。」縱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高興些。
「你怎麼了?聲音怪怪的。」
「沒事,就是有點累。」
「那你早點睡,合同細節我明天發你。」
掛了電話,縱川看著暗下去的屏幕。
工作機會來了,他應該高興的。
這是他離開《囚光》劇組後第一個像樣的角色。
可為什麼,心裡半點雀躍都沒有?
接下來的兩天,縱川把自己徹底埋進工作里。
他早起去聲樂老師那裡加練,下午泡在公司的剪輯室看新歌的demo,晚上研究那個短劇的劇本,直到眼睛酸澀才強迫自己躺下。
手機被他設置了免打擾,除了工作聯繫人的消息,一概不看。
寸珝的聊天窗口,安靜地沉在列表底部。
自那天晚上後,再沒有新消息彈出。
縱川以為自己會慢慢習慣,會像戒掉任何不良習慣一樣,戒掉對寸珝的依賴和想念。
那種空虛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在每一個不經意的間隙襲來——早上刷牙時,會想起寸珝遞來的溫水;看到窗外的雨,會想起殺青離別那天;甚至晚上對著劇本發呆時,耳邊都會幻聽般響起寸珝低沉的聲音:「這裡情緒可以再收一點。」
第三天晚上,縱川加班修改新歌的歌詞。
公司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著玻璃,更顯得室內空曠寂靜。
快十點時,他終於改完最後一個字,保存文檔,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鎖好公司門,走下昏暗的樓梯。
老舊的聲控燈一如既往地不靈敏,他用力踩了幾下,燈光才勉強亮起,投下自己搖晃的影子。
走到樓門口,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門外。
雨絲在路燈的光柱里斜斜飄落,在地上積起小小的水窪。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馬路對面,那棵葉子已經掉了一半的樹下,站著一個身影。
黑色風衣,微微被打濕的肩頭,手裡沒有行李箱。
就那麼靜靜地站著,面朝著樓門的方向,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猶豫。
寸珝。
縱川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呼吸也窒住了。
他怎麼會……還在?
不是三天前就已經離開了嗎?
寸珝似乎也看見了他。
隔著細細的雨幕和朦朧的燈光,兩人的目光遙遙撞上。
這一次,寸珝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縱川握緊了手裡的背包帶子,指尖冰涼。
他應該裝作沒看見,轉身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但他的腳卻像有自己的意識,帶著他一步步走下台階,穿過小小的院子,走到了馬路對面。
雨絲落在臉上,冰涼。
他停在寸珝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你……」縱川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沒走?」
「走了,又回來了。」寸珝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他的頭髮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濕了些,看起來有些狼狽,但眼神卻比三天前更加清晰銳利,直直地看著縱川。
「有些話,那天沒說清楚。」
縱川避開他的目光:「該說的……我都說清楚了。」
「我不清楚。」寸珝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縱川能聞到他身上潮濕的雨水氣息,和衣服下面傳來的熟悉的體溫。
「跟我來。」
「去哪?」
「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寸珝說完,轉身朝旁邊一條小巷走去。
那是通往這棟老居民樓天台的通道。
縱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陰影里。
雨絲更密了,打濕了他的頭髮和外套。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樓道漆黑,沒有燈。
縱川憑著記憶摸索著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激起回音。
天台的門虛掩著,推開,帶著濕氣的冷風撲面而來。
寸珝站在天台邊緣的矮牆邊,背對著他,看著遠處被雨幕籠罩的城市燈火。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天台上只有遠處高架橋投來的微光和城市天際線模糊的光暈,光線很暗,但足夠看清彼此的臉。
「這裡沒人。」寸珝說,「現在,告訴我實話。」
縱川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手指緊緊摳著背包帶子。
雨水打濕了他的睫毛,視線有些模糊。
「我哪裡惹你不高興了?」寸珝問,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縱川搖頭:「沒有。」
「那為什麼突然這樣?」寸珝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波動,「簡訊不回,電話不接,見了面就說『別聯繫了』。縱川,我不是來跟你玩猜謎遊戲的。」
「我沒有跟你玩!」縱川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我只是覺得……我們聯繫太頻繁了,不太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寸珝往前走了兩步,距離近得縱川能看清他眼底壓抑的情緒,「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關心聯繫,有什麼不合適?」
「還是只是朋友嗎?」縱川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天台上的風雨聲似乎瞬間被抽空,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沉默。
遠處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這片小小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彼此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寸珝看著他,眼神深得像此刻的夜空,裡面有一絲……縱川不敢深究的東西。
良久,寸珝才開口,聲音低啞:「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是什麼?」
縱川的心跳得快要衝出胸腔。
他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冰冷潮濕的水泥牆,仿佛這樣才能支撐住自己。
「我不知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寸珝,不是說了我們要出戲嗎。」
寸珝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別再把劇里的感情帶到現實了。」縱川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喉嚨,「戲拍完了,明霄的故事結束了。你是寸珝,我是縱川,我們……我們該回到各自的位置了。」
「你覺得我對你好,只是因為戲?」寸珝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縱川從未聽過的近乎受傷的情緒。
「不然呢?」縱川抬起頭,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讓他眼前的寸珝變得模糊,「你是直男,你有過女朋友,你對我……頂多就是兄弟情吧?」
「就像你照顧劇組的其他人一樣。只是因為我演的是你的愛人,你入戲深了點,把那份照顧延續到了戲外,不是嗎?」
寸珝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但話堵在喉嚨里,沒能說出口。
他的眉頭緊緊擰著,眼神里有掙扎,還有一種縱川看不懂的痛楚。
看到他的沉默,縱川心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又熄滅了。
果然是這樣。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寸珝對他所有的好,那些早餐,那些夜宵,那個生日的蛋糕和麥克風,那些即興的觸碰和眼神……都只是因為「戲好」,只是因為他們是「搭檔」,只是因為寸珝是個「好人」,習慣照顧人。
而他,卻可悲地把這些當成了特別。
「就這樣吧。」縱川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以後……別經常聯繫了。你好好拍你的戲,我也好好走我的路。這樣對誰都好。」
他說完,低下頭,不敢再看寸珝的表情。
他怕自己會崩潰,會反悔,會說出更卑微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然後,他聽見寸珝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
縱川抬起頭,看見寸珝轉身離去的背影。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天台門口,推開門,消失在黑暗的樓梯間。
腳步聲徹底遠去。
天台上,只剩下縱川一個人,站在越來越大的雨里。
他緩緩蹲下身,雙臂緊緊抱住自己,把臉埋進膝蓋。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寒意刺骨,卻比不上心裡那股滅頂的冰冷和絕望。
壓抑了幾天的眼淚,終於在此刻決堤。
混合著雨水,洶湧而出。
他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寸珝最後那個沉默的眼神,和轉身離去的背影。
結束了。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他把那個會給他帶早餐、會教他健身、會在他暈倒時抱起他、會記得他所有喜好的人,親手推開了。
推到了再也觸不到遙遠的彼岸。
雨水無情地澆灌著這個城市,也澆灌著天台上這個心碎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小。
縱川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他扶著牆,踉蹌著站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穩。
他最後看了一眼寸珝離開的那個門口,然後一步一步,挪向樓梯間。
回到漆黑冰冷的房間,他連濕衣服都沒力氣換,直接癱倒在床上。
身體很冷,心更冷。
手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沈空明發來的明日行程提醒。
縱川看著那點微光,眼睛乾澀得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