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沒事。」縱川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就是最近比較忙。」
「忙到接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寸珝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暗流。
到此結束的衝突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寸珝覺得自己想清楚了,但在縱川勇敢的時候自己逃避,現在縱川也不想要聽他的答案了吧。
縱川答不上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街上的車流聲不斷傳來。
「上去說吧。」寸珝看了一眼周圍,「這裡不方便。」
縱川這才如夢初醒,領著寸珝往樓里走。
老舊的樓道沒有燈,聲控燈時靈時不靈。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
縱川能感覺到寸珝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打開門,按下開關,冰冷的白光瞬間充滿不大的客廳。
「坐。」縱川有些侷促,手忙腳亂地收拾沙發上的東西。
寸珝沒坐。
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目光重新鎖定縱川。
「縱川,」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量,「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縱川背對著他,整理東西的手指微微發抖。
怎麼了?他該怎麼說?
說他像個傻瓜一樣,因為一段虛構的劇本描述就嫉妒得心裡發酸?
說他怕自己越陷越深,怕最後受傷的只有自己?
說自己想要他回應的時候他為什麼選擇沉默?
「沒什麼。」他還是這句話,轉過身,強迫自己看著寸珝,「真的就是忙。你……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寸珝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能穿透所有偽裝,直抵內心。
縱川幾乎要撐不住了。
「因為那個劇本?」寸珝忽然問。
縱川身體一僵。
「我發給你的劇本片段。」寸珝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縱川能聞到他身上風塵僕僕的味道,還有熟悉的、讓他安心的氣息,「你看到吻戲,不高興了?」
被直接點破,縱川的臉瞬間燒了起來,同時湧起的還有被看穿的狼狽和羞惱。
「我沒有!」他下意識反駁,聲音拔高了些,「那是你的工作,我有什麼可不高興的?我就是覺得那段戲寫得不好,給你專業意見而已!」
「專業意見?」寸珝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這段情感轉折有點突兀』,這就是你的全部專業意見?縱川,我們在一起對戲三個月,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這種敷衍。」
「我沒有敷衍!」縱川急了,心裡那點委屈和酸澀一股腦湧上來,「我就是覺得……覺得那樣處理不好!不行嗎?」
「行。」寸珝點頭,眼神卻更沉了,「但你告訴我,到底是哪裡不好?是人物動機,還是節奏,還是表演方式?你說清楚,我改。」
縱川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哪裡說得清楚?他連自己為什麼生氣都說不清楚。
看著他無言以對的樣子,寸珝眼裡的某種東西慢慢冷卻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所以,根本不是劇本的問題。」寸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我哪裡做得不對,讓你煩了,是嗎?」
「不是……」縱川心慌起來,他想說不是你的錯,是我的問題。
但話堵在喉嚨里。
「那是什麼?」寸珝追問,目光緊緊鎖著他,「縱川,我們之間,什麼時候開始需要這樣猜來猜去了?拍戲的時候,有什麼問題我們都可以直接說。現在戲拍完了,連朋友都不能做了嗎?」
朋友。
這個詞像一根針,輕輕扎了縱川一下。
是啊,他們只是朋友。
拍戲時那些默契,那些照顧,那些超出劇本的即興和眼神,都可以用「為了戲好」來解釋。
現在戲散了,他們又變回了普通的「朋友」是嗎。
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合作過的同事。
自己是gay,寸珝又不是!
這個認知讓縱川心裡那片空落落的地方,瞬間變得冰涼。
他抬起頭,看著寸珝。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沒意思。
自己的糾結,自己的逃避,自己的那些半遮半掩的心思,在寸珝坦蕩的「朋友」二字面前,顯得那麼可笑又可悲。
「沒什麼。」縱川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冷漠,「就是覺得,戲拍完了,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忙,沒必要……再像以前那樣,頻繁聯繫。」
他頓了頓,避開寸珝驟然變得銳利的目光。
「就這樣吧,以後……別經常聯繫了。」
說完這句話,縱川感覺自己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轉過身,假裝去倒水,手卻抖得幾乎拿不穩杯子。
身後一片死寂。
他能感覺到寸珝的視線釘在他背上,像燒紅的烙鐵。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然後,他聽見寸珝很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是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
「好,你還是不肯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腳步聲走向門口,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回頭看他。
但縱川死死盯著水杯,沒有回頭。
門被拉開,又輕輕關上。
「咔噠」一聲輕響。
隔絕了兩個世界。
縱川站在原地,聽著門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在樓梯盡頭。
手裡的水杯終於脫力,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冰涼的水濺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面。
他緩緩蹲下身,看著地上四散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映出頭頂慘白的燈光,也映出他自己蒼白失神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