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借鑑了選秀模式,卻以「男男搭檔」、「劇情式互動」、「情感羈絆」為核心賣點,旨在批量製造和消費「男男CP」熱度的綜藝怪物。
節目尚未正式官宣,但業內早已風聲鶴唳,無數急於出頭的新人或渴望翻紅的「下海」演員擠破了頭。
「小寸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楊姐的語氣是刻意壓制的興奮,「平台S+級項目,頂級製作團隊,招商已經爆了!」
「多少人在搶這個常駐席位!公司好不容易替你爭取到兩個名額——你和縱川!『珝川』CP原班人馬,延續《囚光》熱度,這話題度、這關注度,直接就能把你們送上頂級流量!」
另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高層推了推眼鏡,語氣公式化卻不容置疑:「節目錄製周期三個月,後續還會有系列巡演、專輯、衍生綜藝開發。合同期五年,這五年裡,你和縱川需要深度綁定,配合一切CP向的運營和宣傳。這是條款明細,你可以看看。」
寸珝的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強制性雙人商務、指定社交媒體互動頻率、配合炒作戀愛傳聞、甚至對私生活交往對象的限制性條款……
字裡行間,透著將人徹底物化、榨乾最後一滴商業價值的冰冷算計。
「我拒絕。」寸珝的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擲地有聲。
楊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寸,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對這種綜藝有顧慮,但今時不同往日!你現在有傷,正好借這個綜藝休養,曝光度還高!而且和縱川一起,你們有默契,粉絲也買帳……」
「正是因為和縱川一起,我才更不能接。」寸珝打斷她,眼神銳利,「楊姐,我們當初說好的,配合《囚光》的宣傳,但僅限於劇播期間。現在劇已經結束了。」
「結束?誰說的?」金絲眼鏡高層冷笑一聲,「『珝川』的熱度就是一座金礦!公司投入了那麼多資源捧你,現在正是回收的時候!你想單飛?想撇開縱川?別忘了,你的合約還在公司手裡!」
寸珝放在桌下的右手緩緩握緊。
那份經紀合約,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期限還有三年,違約金是一個他目前絕對無法承受的天文數字。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高層將合約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要麼,簽了這份意向書,乖乖配合公司的安排,未來五年,保你星途坦蕩。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像淬了毒的針:「你現在身上背的代言、正在接觸的劇本、包括你和縱川那些『兄弟情深』的人設……」
「公司能捧起來,也能毀掉。別忘了,你『用替身』的黑料,可還沒完全洗乾淨呢。公司手裡,有的是能讓它『坐實』的材料。」
赤裸裸的威脅。
寸珝的後背繃緊了。
他知道對方不是虛張聲勢。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但他不能把縱川也拖進這個泥潭。
那些被精心剪輯過的「黑料」,那些顛倒黑白的通稿,足以毀掉縱川剛剛起步的事業和乾淨的名聲。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卻照不進寸珝眼底的寒意。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沈空明推門走了進來,臉上沒什麼表情,身後跟著一個穿著嚴謹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抱歉,打擾了。」沈空明對著會議室里的眾人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寸珝,語氣平靜,「寸珝,這位是王律師,負責處理一些……合同事宜。」
王律師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放在了寸珝面前的桌上,正好壓在那份「耽改101」的意向書上。
那是一份《解約協議書》。
楊姐和幾個高層臉色驟變。
「沈空明!你什麼意思?!」楊姐厲聲道。
沈空明沒理她,只對寸珝說:「空禾讓我轉告你,違約金,他付。你自由了。」
寸珝猛地抬眼,看向沈空明,又看向那份解約協議。
違約金條款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令人眩暈的數字——一億三千萬。
後面跟著的付款方簽名處,是「沈空禾」三個利落卻略顯稚嫩的字跡,旁邊附著相關的資產抵押證明文件掃描件。
抵押物: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的一套頂級豪宅公寓。
評估價遠超違約金數額。
那是縱川母親留下的,唯一的遺產。
縱川曾經提過,那是他母親拼盡一生為他留下的「退路」和「底氣」,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
寸珝的呼吸滯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的痛楚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個總是看起來安靜甚至有些柔弱的縱川,竟然……為他做到了這一步?
抵押了母親留下的最重要的東西?
「他……哪來這麼多……」寸珝的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
「抵押貸款。」沈空明言簡意賅,看向寸珝的眼神複雜,「那套房子,是空禾的命根子。他幾乎從不去住,但每周都會請人打掃,保持母親離開時的樣子。他說……那是他還有『家』的證據。」
寸珝閉上了眼睛。
他能想像縱川做出這個決定時,經歷了怎樣的掙扎和決絕。
那個因為童年缺失而極度渴望愛與安穩,甚至因此滋生出病態占有欲的少年,卻為了讓他「自由」,親手押上了自己最後的「家」。
「胡鬧!這不符合程序!」金絲眼鏡高層拍案而起,「寸珝的合約是跟公司簽的!豈是你們說解約就解約的?!」
王律師不慌不忙地推了推眼鏡,開口道:「根據我方當事人沈空禾先生與貴公司此前達成的一份《補充協議》,以及相關資金往來憑證,沈先生已代寸珝先生足額支付了合同約定的違約金。」
「這是銀行出具的支付回單,解約程序合法合規。如果貴方有異議,我們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他說話的語氣平緩,卻帶著法律人士特有的威懾力。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楊姐的臉色青白交加,幾個高層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對方準備如此充分,出手如此果決狠辣。
寸珝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份解約協議上。
縱川的名字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團灼熱的火,燙得他眼眶發熱。
自由。
一個他曾經以為需要耗盡多年、甚至可能永遠無法企及的字眼,此刻被縱川用這樣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方式,捧到了他面前。
他沒有再看那些臉色難看的高層一眼,拿起筆,在解約協議的乙方簽名處,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紙張的沙沙聲,像是某種枷鎖斷裂的輕響。
走出那棟壓抑的大樓,春日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寸珝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左臂的傷處依舊隱隱作痛,但胸口那塊壓了太久的大石,似乎鬆動了。
沈空明的車停在路邊。
他搖下車窗,看向寸珝:「上車,空禾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