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沖了很久,直到身體的反應徹底平息,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寸珝才關掉水,扯過浴巾隨便擦了擦。
他換了身乾淨的家居服,走出浴室。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小夜燈。
縱川還在沉睡,姿勢都沒變一下。
寸珝走過去,想替他拉好被子,指尖無意間碰到縱川的手背,卻發現……他的手,似乎不似剛才那般滾燙了?
呼吸也平穩均勻得過分。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寸珝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俯身,湊近縱川的臉,仔細不動聲色地觀察。
睫毛……似乎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鼻翼翕動的頻率……是不是稍微快了那麼一點點?
還有,嘴角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可疑弧度……
寸珝眯起了眼睛。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沒動,也沒出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縱川似乎快要繃不住、眼睫毛抖得更明顯的時候,寸珝忽然直起了身。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床上「熟睡」的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一片清明,哪還有半分醉意?!
只有滿臉通紅的羞窘和一絲被識破的慌亂。
他剛才……是不是被發現了?!
寸珝最後那個眼神……
縱川把臉埋進枕頭,無聲地哀嚎,腳趾尷尬地蜷縮起來。
他承認,他一開始是真的有點暈,但坐上去之後,被寸珝那眼神一看,又被握著手按在……酒意瞬間嚇醒了大半!
後面完全是騎虎難下,只好將計就計裝暈倒!
太丟人了!
什麼驗貨!
簡直是自投羅網還被當場看穿!
客廳里,寸珝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最終化為一聲低沉愉悅的輕笑。
小騙子。
他搖搖頭,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之前備好的醒酒藥和蜂蜜,沖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回到臥室門口,他敲了敲門,才推門進去。
縱川立刻緊緊閉上眼睛,繼續「裝睡」。
寸珝走到床邊,把蜂蜜水和藥片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彎腰,湊到縱川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慢條斯理地說:
「蜂蜜水在邊上,藥也拿了。」
「下次裝醉,『驗貨』記得驗全套。」
「不然,老闆可不給發工資。」
說完,他直起身,看著縱川瞬間紅透的耳尖和劇烈顫抖的睫毛,眼底笑意更深,不再逗他,轉身離開了臥室,還體貼地再次關上了門。
門一關上,縱川立刻睜開眼,抓過旁邊的枕頭狠狠捂住自己發燙的臉,恨不得原地消失!
而客廳里,寸珝拿起手機,點開「深空」系統。
星雲靜謐的背景下,他輸入一行字,發送:貨已驗,概不退換。賒帳,用一輩子慢慢還。
發送成功。
他放下手機,目光落向臥室緊閉的門,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
第二天清晨,縱川在宿醉的頭疼和昨晚「社死」回憶的雙重折磨下醒來。
床邊放著已經涼透的蜂蜜水和醒酒藥,還有一個保溫杯,裡面是溫度剛好的白粥。
他懊惱地抓了抓頭髮,想起寸珝昨晚最後那句話,臉又有點燒。
磨蹭了半天,才洗漱完,硬著頭皮走出臥室。
寸珝已經起了,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坐在餐桌邊用平板看新聞。
左臂的防護套已經取下,換上了更輕便透氣的敷料。
晨光灑在他身上,側臉沉靜。
聽到動靜,他抬眼看來,目光平靜,仿佛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縱川鬆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失落,低著頭走過去,小聲道:「早。」
「早。」寸珝應了一聲,下巴點了點保溫杯,「粥還溫著,趁熱吃。藥在桌上,飯後吃。」
「哦。」縱川乖乖坐下,打開保溫杯,小口小口地喝粥,時不時偷偷瞟一眼寸珝。
兩人都沒再提昨晚的事。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又有些心照不宣的甜膩。
吃完早餐,縱川主動收拾碗筷。
寸珝接了個工作電話,走到陽台。
就在縱川把碗筷放進水槽,準備清理一下桌面時,門鈴響了。
這個時間,會是誰?
沈空明有鑰匙,一般不會按門鈴。
縱川疑惑地走過去,透過貓眼一看,是公寓樓里熟悉的清潔阿姨。
他打開門:「阿姨,早,有事嗎?」
清潔阿姨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藥盒,笑容和藹:「小沈先生早啊!我剛在樓下公共垃圾桶旁邊撿到這個,上面貼著的便利貼寫著你的房號,我就給你送上來了。看看是不是你掉的?」
縱川接過藥盒,定睛一看——是他昨晚出門前,怕自己喝多,特意放在外套口袋裡備用的醒酒藥。
藥盒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白色的藥片。
而藥盒的外殼上,被人用黑色馬克筆,密密麻麻、重重疊疊地寫滿了兩個字——
寸珝。
字跡有些凌亂,有大有小,深深淺淺,幾乎覆蓋了整個藥盒表面。
有些筆畫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戳破了塑料薄膜。
一看就知道,寫的人,在寫下這些名字時,心情是怎樣的反覆、專注、和……難以言喻的沉迷。
縱川的腦袋「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這、這藥盒……他什麼時候拿出來過?
還寫了這些?
他完全沒印象!
難道是昨晚回來路上,或者等電梯的時候,醉意朦朧下意識拿出來的?
還寫了名字?!
還被清潔阿姨撿到了!
還送到了門口!
寸珝就在陽台!
清潔阿姨還在笑眯眯地說:「小沈先生練字呢?這名字寫得真有力道!是哪個明星吧?我孫女也追星……」
縱川已經聽不清阿姨後面說什麼了,他手忙腳亂地接過藥盒,胡亂塞進家居服口袋,舌頭打結:「謝、謝謝阿姨!是、是我掉的!麻、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阿姨擺擺手,轉身走了。
縱川「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狂跳,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或者原地失憶!
就在這時,陽台的通話似乎結束了。
寸珝推開通往客廳的玻璃門,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還靠在門上、臉色通紅、眼神飄忽、一副做了虧心事模樣的縱川,微微挑眉:「怎麼了?誰來了?」
「沒、沒什麼!送錯的快遞!」縱川矢口否認,聲音都變調了,手死死捂著口袋,仿佛那裡揣著一顆炸彈。
寸珝的目光在他通紅的臉和緊張捂著的口袋上掃了一圈,沒再追問,只是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轉過身,語氣如常:「廚房垃圾好像該倒了。」
「我、我這就去倒!」縱川如蒙大赦,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沖向廚房,抓起垃圾桶,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家門,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
直到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他一個人,縱川才靠著冰冷的轎廂壁,緩緩滑坐下去,把滾燙的臉埋進膝蓋。
口袋裡,那個寫滿「寸珝」的藥盒,像個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大腿皮膚,也燙著他的靈魂。
完了。
這下,真的徹底社死了。
而在安靜的公寓裡,寸珝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著電梯方向,想像著某人此刻恨不得消失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聲愉悅,帶著晨光般的暖意。
他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屏幕亮起,壁紙不是系統默認,也不是任何風景或藝術照。
那是一張照片的截圖——某個透明藥盒的一角,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跡,即使模糊,也能辨認出是反覆書寫的同一個名字。
照片來源:「深空」系統,昨晚凌晨三點十七分,來自縱川設備的一條自動同步備份(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功能)。
截圖下面,是寸珝自己後來加上去的一行小字,作為備忘錄:
他的解藥,只能是我,必需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