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趙棘：「這四年多，我每一天都在後悔。我辭了職，轉了行，不是因為不愛那身警服，而是我沒臉再穿。我帶著空禾，是因為阿野最後跟我說『照顧好小禾』。我進娛樂圈當經紀人，是因為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給空禾一個安穩未來的方式。」
沈空明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那是一種耗盡所有情緒後的疲憊的平靜。
「趙棘，你可以恨我，可以舉報我，可以毀了我的事業。但我求你……別動空禾。他是阿野最想保護的人，也是我現在活著的意義之一。」
縱川父母離異，母親病逝，父親再婚。
比較親密的家人只有他。
諮詢室里，只剩下壓抑的哭泣聲和沉重的呼吸。
寸珝看著這三個被同一場悲劇捆綁在一起的人，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忽然開口：「趙醫生，我能說幾句嗎？」
趙棘看向他，點了點頭。
「我不認識嚴野警官，但通過空明哥和縱川的描述，我能想像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勇敢、善良、有擔當，願意為了保護別人而犧牲自己。」寸珝的聲音很清晰，「這樣的人，如果知道四年後的今天，他最愛的哥哥和他最愛最想保護的人，因為他而互相傷害、活在痛苦裡，他會怎麼想？」
趙棘沉默。
「我想，他一定會很難過。」寸珝繼續說，「犧牲的意義，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更好地活下去，而不是讓活著的人困在愧疚和仇恨里，彼此折磨。」
他握住縱川的手，舉起來，讓趙棘看到他們緊握的十指。
「趙醫生，你看，縱川現在很好。他有了熱愛的事業，有了支持他的粉絲，有了……我。他在努力活著，活出屬於自己的光彩。這難道不是嚴野警官最想看到的嗎？」
縱川靠在他肩上，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
寸珝看向沈空明：「空明哥也是。他放棄了曾經的理想，用另一種方式守護著縱川，守護著嚴野警官最後的囑託。他每一天都在贖罪，但贖罪不該是一生的枷鎖。」
最後，寸珝看向趙棘，眼神真誠而堅定。
「趙醫生，你被困在傷痛里太久了。你看著他們活在陽光下，覺得不公平。但你想過嗎？」
「他們活著的每一天，心裡都壓著一塊石頭。而你，本可以成為那個幫他們，也幫你自己搬開石頭的人。」
趙棘怔怔地看著寸珝，又看向沈空明和縱川。
四年多來，他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看他們。
沈空明眼角的細紋，鬢邊早生的白髮，那雙曾經明亮銳利的眼睛，如今滿是疲憊和滄桑。
可他也才三十來歲……
縱川褪去了少年的稚嫩，眼神里有了堅毅的光，但深處那份小心翼翼和愧疚，從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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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變了，都被那場事故永遠地改變了。
而他自己呢？
趙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自己，何時變得如此憔悴、如此充滿怨恨？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阿野走了，他爸媽一夜白頭，家裡再沒有笑聲。我每天工作，聽別人的故事，可回到家裡，只有冰冷的空氣和滿牆的阿野的照片。」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桌面上。
「我恨你們，是因為我恨自己。我恨自己那天為什麼沒給阿野打個電話，恨自己為什麼沒察覺他的情緒，恨自己……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不是他。」
沈空明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趙棘身邊。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放在趙棘顫抖的肩膀上。
「趙棘，我們都失去了阿野。」沈空明的聲音很輕，「但我們也還活著。活著的人，得帶著逝者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趙棘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空明。
四年前，阿野的葬禮上，沈空明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說「對不起」。
那時候他狠狠推開了沈空明，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如今四年過去，當年的憤怒和仇恨，已經被時間磨成了綿長的鈍痛。
「那些舉報信……」趙棘啞聲說，「我會撤掉。我會去總局說明情況，說那些是我情緒失控下的不實指控。但後續我並沒有惡意煽動……」
「不用。」沈空明搖頭，「聽證會已經結束了，結論也下來了。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是——」
「沒有可是。」沈空明拍了拍他的肩，「趙棘，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們，就……好好生活。把阿野的那一份也活出來。這才是對他最好的紀念。」
縱川也走過來，站在趙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趙醫生，謝謝你今天願意聽我們說這些。以後……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常來看你。跟你講講我現在的生活，講講阿野哥如果還在，會怎麼嘲笑我舞台上的糗事。」
趙棘看著縱川真誠的眼睛，心中那道堅硬了四年的冰牆，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其實和縱川並不太熟悉。
至於沈空明……他們認識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是阿野的朋友。
他點了點頭。
「好。」
離開陽光康復中心時，已是傍晚。
夕陽把天空染成暖橙色，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趕著回家。
四人站在門口，一時無言。
最後還是趙棘先開口：「那個……你們吃飯了嗎？我知道附近有家店，阿野以前常帶我去。」
沈空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那家川菜館？阿野最愛吃他們家的水煮魚。」
「對。」趙棘也笑了笑，雖然還有些勉強，「去嗎？」
縱川看向寸珝，寸珝點點頭。
「去。」縱川說，「我也想吃阿野哥愛吃的水煮魚。」
四人並肩走在夕陽里，影子拉得很長。
那家川菜館藏在巷子深處，店面不大，但乾淨整潔。
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嬸，看到趙棘，眼睛一亮：「小趙來啦？好久沒見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空明臉上，怔了怔，「這位是……？」
「我是沈空明。」沈空明微微鞠躬，「以前常和阿野一起來。」
老闆娘的眼睛瞬間紅了：「阿野那孩子……唉，快進來坐，阿姨給你們做最拿手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