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青難得沒穿工裝，換了條素淨的棉麻連衣裙，頭髮披下來，整個人柔和了許多。
她和幾個學徒一起，張羅了一桌子本地菜：鹼水粑、冷粉、餃子粑、瓷泥煨雞。
「這雞是用燒窯餘溫煨的。」陳青青指著那鍋香氣撲鼻的瓦罐，「你們是最後一窯，煨完這鍋，我們也要歇幾天。」
縱川嘗了一口，雞肉酥爛，帶著陶土特有的樸拙香氣。
「陳老師，」他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這幾天謝謝你。」
陳青青擺擺手：「謝什麼，你們學得快，也肯下功夫。我帶過那麼多體驗者，有來打卡的，有來獵奇的，真沉下心學的，十個里不到三個。」
她看著縱川和寸珝，眼神裡帶著過來人的瞭然：「做器物也好，做音樂、演戲也好，道理都是通的。手要熟，心要靜，還要有股想把它做好的執念。你們倆都有。」
她頓了頓，給自己倒了杯茶，舉起來：「以後不管做什麼，記住這幾天玩泥巴的感覺。慢慢來，急不得。器物不會辜負真心。」
縱川和寸珝同時舉起茶杯。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晚上縱川在民宿的小院裡坐著。
四月底的夜風還帶著涼意，但已經不像冬天那麼刺骨。
院子裡的香樟樹抽了新芽，空氣里有隱約的花香。
寸珝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條薄毯，披在他肩上。
「不冷？」
「還好。」縱川攏了攏毯子，「就是想再坐一會兒。」
寸珝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追問。
兩人並肩坐著，看頭頂的星空。
景德鎮的夜沒有城市光污染，天幕是深不見底的藍，綴著密密麻麻的星子。
縱川忽然問：「你說，那個窯，以後還會燒出什麼樣的東西？」
寸珝想了想：「很多。陳老師的作品，學徒的練習，還有一些來體驗的遊客做的歪歪扭扭的杯子。」
「我們的杯子已經出窯了。」縱川說，「但感覺故事還沒講完。」
寸珝側過頭看他。
縱川沒察覺，仍仰著頭看星空，眼睛裡有細碎的光。
「陶瓷要燒兩次，素燒和釉燒。第一次只是讓泥變硬，第二次才是真正的蛻變。」
他慢慢說，「陳老師說，第一次沒燒好的，第二次可以補救。但有些瑕疵是補救不了的，只能帶著裂紋繼續。」
寸珝安靜地聽著。
「感覺我們這個行業也是。」縱川說，「出道、轉型、接新戲……每一次選擇都是一次入窯。燒得好，就更通透一點；燒不好，就帶著裂紋。但總得燒，不能永遠停在泥胚階段。」
他轉過頭，對上寸珝的目光。
「我不想當永遠停在泥胚階段的人。」
寸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縱川微涼的手指。
「你不是泥胚。」他說，「你早就燒成瓷了。」
縱川愣了一下。
「第一次在《囚光》劇本圍讀看到你。」寸珝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久遠的回憶，「你低著頭，聲音很小，但過詞的時候你就很認真，能很沉浸的帶入。」
他頓了頓：「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心裡有一團火。」
縱川的喉嚨哽住了。
「後來，你接工作、做專輯，我們被罵、被質疑……」寸珝握緊他的手，「你從來沒停過。每次我以為你撐不住了，你又站起來，比之前更亮一點。」
他轉過頭，看著縱川，眼底是縱川從未見過的溫柔和鄭重：「你不是泥胚。你是已經燒好的瓷器，只是還在一次次入窯，想讓釉色更潤，發色更美。」
「這不是瑕疵，這是你的選擇。」
縱川垂下眼睛，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那你呢？」
寸珝一下子沒說話。
「你是燒好的瓷器，」縱川抬起頭，「還是和我一樣，還在窯里？」
寸珝看著他。
月光下，縱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整個景德鎮的夜空。
寸珝沒有立刻回答。
他鬆開縱川的手，站起來，走回房間。
縱川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片刻，寸珝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兩杯子。
縱川的小鳥杯，和他自己的小貓杯。
他在縱川面前蹲下，把兩隻杯子並排放在石桌上。
然後他拿起那隻畫著小貓的杯子，倒滿茶，推給縱川。
又拿起那隻畫著小鳥的杯子，倒滿茶，留給自己。
「我是已經燒好的瓷器。」他拿起屬於自己的那隻杯子，與縱川的輕輕碰了一下，「但我不想當獨自擺在架子上的藝術品。」
他看著縱川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和你放在同一個展櫃裡。」
縱川怔怔地看著他，看著石桌上那兩隻並排放置的杯子。
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淚光，但更多的是釋然和篤定。
「那說好了。」他拿起屬於自己的那隻杯子，與寸珝的再次相碰，「同一個展櫃。」
「同一個展櫃。」寸珝重複。
兩隻杯子在月光下輕輕碰觸，聲音清越，像遠山傳來的風鈴。
回北京後的第三天，沈空明帶著兩份正式合同登門。
「《長安銅鏡》那邊談妥了，六月初進組，拍攝周期四個月，主要在橫店和敦煌。」
他把合同推到寸珝面前，「片酬按你之前的報價，沒壓多少。鄭導還特意加了個條款，你的打戲部分儘量用真人，不濫用替身，估計是看了你在《逆行》里的表現。」
寸珝翻開合同，快速瀏覽重點條款。
「《等風也等你》這邊，」沈空明轉向縱川，「三個條件，製片方全盤接受。」
縱川有些意外：「全盤接受？」
「全盤。」沈空明表情也有些微妙，「尤其是不炒真人CP那條，平台方那邊一開始還有點猶豫，說『痴情男二』是最好營銷的爆點。結果原著作者親自出面，說周硯這個角色最大的魅力就是『體面的放手』，過度營銷會破壞角色內核。」
他頓了頓：「你猜原著作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