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少黎從陽台跳起來的時候,差點撞到晾衣架。
他臉紅的程度,縱川在客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那不是著急回來!」他語無倫次地辯解,「我是怕你們擔心!對!怕你們擔心!」
縱川把劇本放下來,托著下巴看他。
「哦,怕我們擔心。」他點點頭,表情誠懇,「所以你們一大早出去吃早飯了?吃完你一個人大晚上才回來,你哥哥呢?」
「……他有事。」
「有事。」縱川繼續點頭,「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少黎炸毛,「他是他我是我,他的事我為什麼要知道!」
寸珝默默把最後一顆多肉埋進土裡,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端著花盆往客廳走。
路過少黎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你耳朵。」他說。
「耳朵怎麼了?!」
「要滴血了。」
少黎:「……」
寸珝端著花盆走進客廳,把桃蛋擺在電視柜上,和那對小鳥小貓杯並排放好。
縱川看著他動作,嘴角彎起來。
然後他拍拍身邊的沙發。
「少黎,過來坐。」
少黎站在原地,像一隻警覺的貓,看看縱川,又看看寸珝,最後不情不願地挪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和縱川隔了一個靠枕的距離。
縱川沒戳穿他。
「說吧。」他開口,聲音很輕,「怎麼樣了?」
少黎愣了一下。
「什麼怎麼樣了?」
少黎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磨破的牛仔褲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個洞的邊緣。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寸珝去廚房切水果了,水龍頭的水聲嘩嘩的,像是某種背景音,給了少黎一點緩衝的空間。
「……不怎麼樣。」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
縱川沒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就是……」少黎艱難地組織語言,「我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那晚的事?」
少黎的耳朵又紅了。
「……嗯。」
縱川沒笑他,只是耐心地問:「然後呢?」
少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客廳天花板那盞吊燈,眼神有些放空。
「然後……早上醒過來,我躺在他懷裡。」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他手臂還圈著我,呼吸就落在我頭頂,溫熱的,很均勻。我醒了之後不敢動,就那麼躺著,聽他心跳。」
縱川安靜地聽著。
「後來他醒了。」少黎繼續說,「他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躺著,大概……大概有一分鐘吧。」
「然後呢?」
「然後他先起來了。」少黎的聲音低下去,「他去洗澡,我躺著,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洗完出來,換了衣服,說『出去吃早飯吧』。」
少黎摳牛仔褲洞的動作停了。
「我以為他會生氣,會罵我,會摔門走人。」他說,「但他什麼都沒有。就只是……很平靜地說,出去吃早飯吧。」
縱川看著他的側臉。
「你們只是去吃早飯了?」
「嗯。」少黎點頭,「樓下那家早點鋪,他點的豆漿油條,我點的豆腐腦。他沒問我想吃什麼,但他點的剛好是我愛吃的。」
他的聲音有點啞。
「吃完他送我回來,在樓下站了一會兒,說……說『你好好休息』。」
「然後呢?」
「然後就走了。」少黎轉過頭,看著縱川,眼眶有點紅,但沒哭,「就……走了。」
縱川沉默了幾秒。
「他沒說別的?」
「沒有。」
「沒提那晚的事?」
「沒有。」
「沒說他生氣?」
「沒有。」
「沒說他……」
「什麼都沒有。」少黎打斷他,「他什麼都沒說。就只是……很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的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委屈和茫然。
「可是你晚上才回來的……」
「那是因為他這個蠢蛋,發燒了也不說,還是我去拽他差點拽倒才發現的!然後趕緊送醫院去了……」
「禾禾,你知道嗎,我寧可他和吵一架,罵我混蛋,罵我不是人,罵我……」
他說不下去了,可是他連身體不舒服都沒有說。
縱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少黎沒躲。
「但他什麼都沒有。」他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他那麼平靜,好像那晚的事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好像……好像我只是個不懂事的弟弟,做了件蠢事,他懶得跟我計較。」
他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我寧可他計較。」
窗外的陽光很好,四月底的北京,天藍得不像話。
但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寸珝在廚房切水果的細微聲響。
縱川握著他的手腕,感覺那手腕很細,骨節分明,比自己想像中更脆弱。
「少黎。」他開口。
少黎沒抬頭。
「你有沒有想過,」縱川斟酌著措辭,「他之所以那麼平靜,不是因為不在乎……」
「那是什麼?」
「是因為他也在想,該怎麼面對你。」
少黎愣了一下,抬起頭。
縱川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那晚做的事,對他衝擊肯定很大。他不是沒反應,是反應太大了,大到他需要時間消化。」
「你想想,他是什麼樣的人?大你四五歲,成熟穩重,事業有成。他的人生一直按部就班,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縱川頓了頓:「然後那晚,被他從小帶大的弟弟,一個他以為永遠只能是弟弟的人……做了那種事。」
「他的整個世界都被你掀翻了,你讓他怎麼馬上給你一個答案?」
少黎愣住了。
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他只知道哥哥很平靜,哥哥什麼都沒說。
連指責他太粗魯都沒有。
他以為那是不在乎,是懶得計較,是根本沒把那晚當回事。
但萬一……萬一不是呢?
萬一哥哥的平靜,只是因為太震驚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萬一哥哥不是不在乎,而是在拼命壓抑,怕一開口就控制不住?
萬一……
「可是……」他艱難地開口,「可是他都要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