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兩人都累了。
縱川趴在寸珝胸口,聽著那漸漸平復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比之前更亮了,大概是雲層散去了。
「寸珝。」
「嗯。」
「健身和學習……好像確實有點用。」
寸珝低笑,胸腔的震動傳遞過來,震得縱川也跟著微微顫動:「我說過的,後續有時間也可以堅持寶貝。」
「那你得繼續陪我練。」
「陪,一直陪。」
縱川滿意地閉上眼睛,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隻終於吃飽喝足的貓。
寸珝的手掌覆在他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像哄小孩入睡。
「對了。」縱川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明天進獨龍江,是不是要開很久的車?」
「嗯,五六個小時,山路。」
「那要早點睡。」
「好。」
寸珝伸手關了燈。
房間裡徹底暗下來,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線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縱川在寸珝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很快就有了睡意。
意識模糊的邊緣,他聽到寸珝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禾禾。」
「嗯……」
「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更愛你。」
縱川不知道他說的「今天」是因為什麼。
他沒有力氣追問,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沉沉睡去。
寸珝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懷裡人均勻的呼吸。
月光很安靜,獨龍江的水聲還在很遠的地方,但已經能想像那條碧綠的江流在峽谷間穿行的樣子。
他低頭,在縱川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晚安。」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的寶貝。」
明天,他們將進入那片被稱為「中國最後的秘境」的土地。
那裡有古老的紋面傳說,有彩色條紋的獨龍毯,有中國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
但此刻,在昆明酒店的房間裡,在月光和彼此體溫的包圍中,一切都很安靜,一切都很安穩。
這是出發前最好的夜晚。
獨龍江的水聲,在夢裡,已經能聽見了。
……
第二天的行程比預想的更早開始。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縱川就被寸珝叫醒了。
他沒有賴床,因為昨晚睡得很好,身體雖然有些酸軟但並不難受。
換作以前,這樣的夜晚之後他大概要緩上大半天。
早餐是在酒店餐廳簡單解決的。
節目組的車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三輛越野車,後備箱塞滿了拍攝設備和補給物資。
沈空明已經趕了過來,站在第一輛車旁邊,正在和當地嚮導確認路線。
「今天路程長,山路彎多,可能會有人暈車。」嚮導是個四十多歲的獨龍族漢子,皮膚黝黑,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藥準備了嗎?」
「準備了。」沈空明晃了晃手裡的塑膠袋,「暈車藥、感冒藥、創可貼、腸胃藥,都齊了。」
縱川和寸珝被安排在第二輛車,後排。
司機是節目組請的專業駕駛員,常年在雲南山區跑,對路況很熟悉。
縱川上車前吞了一粒暈車藥,雖然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暈,但有備無患。
車子駛出昆明市區,上了高速。
起初的景色是熟悉的——城市、郊區、農田、小城鎮。
隨著車子向西行駛,窗外的山越來越近,越來越高,隧道一個接一個,每穿過一個隧道,窗外的景色就更「野」一分。
縱川靠在寸珝肩上,看著窗外飛掠的山巒和偶爾閃現的村寨,漸漸有些犯困。
寸珝的手臂環著他的肩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像昨晚在酒店裡那樣。
「睡會兒吧。」寸珝說,「到了叫你。」
「嗯……」縱川含糊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車子已經下了高速,正在一條蜿蜒的山路上爬行。
路不寬,兩輛車交會時需要小心翼翼地讓行。
路的一邊是山壁,另一邊是陡坡,坡下是深不見底的峽谷,隱約能聽到水流聲。
「到哪了?」縱川揉著眼睛坐直。
「剛過貢山縣城,還有差不多兩小時到獨龍江鄉。」司機回答。
縱川看向窗外。
山比之前更高更綠了,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深綠,偶爾能看到瀑布從山壁上垂下來,像一條白色的絲帶,在陽光下閃著光。
空氣似乎也變得不一樣了,清新得像能洗肺。
「好看。」他由衷地說。
寸珝也看向窗外,點頭:「嗯,好看。」
車子繼續往前,路越來越窄,彎越來越急。
有一段路是貼著懸崖開的,縱川往下看了一眼,趕緊把頭縮回來,心跳快了幾拍。
「怕高?」寸珝問。
「有一點。」縱川老實承認,「不是怕高,是怕這種沒遮沒攔的。」
寸珝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別看了,看我就行。」
縱川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有什麼好看的。」
「我還不好看嗎?」寸珝挑眉。
縱川沒回答,但手指收緊了。
中午時分,車隊在一個路邊觀景台停下來休息。
大家下車活動筋骨,順便吃自熱米飯。
觀景台正對著一個巨大的峽谷,對面是連綿的山,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格外壯麗。
「那邊就是高黎貢山。」嚮導指著對面的山,「翻過去就是緬甸了。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獨龍江公路,1999年才通車的,之前進出獨龍江全靠人馬驛道,要走好幾天。」
獨龍族,中國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全族只有七千多人,大部分聚居在獨龍江鄉。
他們有自己的語言,沒有文字,歷史上靠刻木結繩記事。
獨龍毯是他們最著名的文化符號,用彩色棉線織成,條紋斑斕,既是生活用品,也是重要的文化載體。
「獨龍毯的條紋,每個家族都不一樣。」嚮導說,「以前,看一個人披的毯子,就知道他是哪個寨子的,甚至知道他家的故事。可惜現在會織的人越來越少了,年輕人出去打工,不願意學這個。」
縱川聽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的音樂,想起那些正在消失的傳統曲調,想起蘇州老書店裡那沓泛黃的工尺譜。
有些東西,如果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傳承,就會像獨龍毯上那些曾經有特定含義的條紋一樣,慢慢變成無人能解的密碼。
下午兩點多,車隊終於到達獨龍江鄉。
鄉政府所在地是一個很小的鎮子,一條主街,兩邊是兩三層的小樓,有旅館、餐館、雜貨店、衛生所。
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穿著民族服裝的老人走過,背著竹簍,步履緩慢。
節目組安排的住處在鄉政府旁邊的一棟小樓里,條件比之前幾站簡陋不少,但乾淨整潔。
縱川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著獨龍江,能看見碧綠的江水在峽谷間流淌,能聽見水聲,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好聽。」縱川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轉頭對寸珝說,「像白噪音,能助眠。」
「晚上試試就知道助不助眠了。」寸珝把行李放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江水。
江水的顏色很特別,不是通常的藍色或綠色,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帶著玉石質感的碧色,在陽光下像一條流動的翡翠。
兩岸的山很高很陡,覆蓋著密不透風的原始森林,偶爾能看到瀑布從山壁上掛下來,落入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