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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2 章 不容易

2026-09-16 21:27:59 作者: 鹹魚餅乾

  獨龍江的午後,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地落在江面上,把那條碧綠的河流照得發亮。

  縱川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寸珝把行李箱裡的東西歸置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腰。

  「看夠了?」

  「看不夠。」縱川誠實地說,「這水怎麼是這個顏色的?跟翡翠一樣。」

  「礦物質多。」寸珝說,「高黎貢山的雪水融下來,帶著山裡的礦物質,陽光一照就是這個顏色。」

  縱川轉過頭看他。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寸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來之前看了資料。」

  縱川「哦」了一聲,又把臉轉回去看江。

  寸珝沒再說話,就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搭在縱川後腰上,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站著,看江水看雲看對岸的原始森林,誰也沒覺得悶。

  樓下傳來沈空明的聲音,在和嚮導確認明天的路線和拍攝點位。

  他的語速很快,帶著一貫的幹練,但縱川聽得出來,那種幹練底下藏著一絲疲憊。

  從昆明一路開過來,雖然不用他開車,但協調各方、確認細節、處理突發狀況,哪一樣都不輕鬆。

  「哥。」縱川從窗戶探出頭,「我們晚上吃什麼?」

  沈空明抬起頭,逆著光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裡帶了一點笑意:「你想吃什麼?讓劉老闆做。」

  「隨便,不辣就行。」

  

  「知道了。」

  縱川縮回頭,發現寸珝正看著他。「怎麼了?」

  「沒什麼。」寸珝收回目光,「你倒是會使喚人。」

  「那是我哥。」縱川理直氣壯,「使喚一下怎麼了。」

  寸珝沒接話,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晚飯是劉老闆張羅的,一大桌子菜,比中午那頓自熱米飯豐盛太多了。

  漆油雞、酸筍魚、炒芭蕉花、涼拌樹花、竹筒飯,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雜菌湯。

  縱川坐下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但沒好意思第一個動筷子。

  沈空明倒是沒客氣,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揚起來。

  「好吃。」他說。

  劉老闆站在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

  「沈老弟有眼光!這隻雞是今天早上才殺的,山裡的土雞,吃蟲子長大的,肉質緊實得很。」

  沈空明又夾了一塊,這次是雞腿,放進縱川碗裡。

  「多吃點,這幾天跑來跑去累壞了。」

  縱川低頭看著碗裡的雞腿,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被沈空明這樣夾過菜了,特別是有了寸珝後。

  「哥。」他說。

  「嗯?」

  「你也吃。」他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沈空明碗裡。

  沈空明看著那塊魚肉,沉默了一秒,然後夾起來吃了。

  寸珝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又收回去,什麼也沒說。

  劉老闆的手藝確實好,尤其是那道雜菌湯,鮮得縱川連喝了三碗。

  湯里有七八種菌子,有些他叫不出名字,但每一種都好吃,滑嫩爽口,帶著山野特有的清香。

  「劉老闆,這個菌子是哪裡采的?」他問。



  「不會有毒嗎?」

  「那得看會不會認。」劉老闆說,「獨龍族的人從小在山裡跑,哪種能吃哪種不能吃,閉著眼睛都能分出來。我在這邊待了這些年,也學會了一些,但跟他們比還差得遠。」

  吃完飯,縱川幫著收碗筷。

  沈空明攔住他:「你去歇著,我來。」

  「你也會收碗?」

  「我怎麼不會?」沈空明瞪他一眼,「說的好像沒伺候過你一樣啊?」


  縱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是是,沈大隊長最厲害,最會照顧人了。」

  沈空明沒理他,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寸珝坐在旁邊,看著縱川嘴角那沒收回去的笑,問:「淨給你哥找不痛快?」

  「才沒有!」縱川靠回椅背,「只是好久沒被伺候有點不習慣……」

  廚房裡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劉老闆和沈空明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縱川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安心。

  不是那種「什麼事都沒發生」的安心,是那種「即使有什麼事發生,身邊的人也能接住」的安心。

  晚上九點多,縱川洗完澡出來,看見寸珝正坐在床邊看手機。

  屏幕上是一份關於獨龍族文化的文檔,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

  「還在看?」縱川擦著頭髮走過去。

  「嗯,明天要去迪政當,那邊有個獨龍族文化傳習所,先了解一下,免得到時候什麼都不懂。」

  縱川在他旁邊坐下,湊過去看。

  文檔挺長的,分了七八個章節,有歷史、有語言、有服飾、有節慶習俗,還有一大段關於紋面的詳細介紹。

  「獨龍族婦女紋面習俗,已有數百年歷史。關於紋面的起源,有多種說法:一說為防止外族掠奪,女子紋面後即被視為『已毀容』,可免遭擄掠;一說為成年標誌,紋面後方可婚嫁;一說為族內識別,不同家族的紋面圖案各有差異。紋面過程極為痛苦,用竹籤蘸鍋底灰,沿事先畫好的圖案刺入皮膚。全臉紋完需數小時,術後腫脹數日,終身不退。」

  縱川念完這一段,沉默了幾秒。

  「終身不退。」他重複了一遍,「她們那時候才多大?」

  「十幾歲。」寸珝說,「有些可能更小。」

  縱川沒說話。

  他想起白天在普卡旺村口看見的那個老人,想起她臉上的青色線條,想起她拍他肩膀時那只有力的大手。

  那時候他只覺得那些線條像地圖,現在才知道,那是用竹籤一針一針刺出來的地圖。

  每一根線條,都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咬著牙忍過的疼。

  「想什麼呢?」寸珝問。

  「想那個阿普。」縱川靠在他肩上,「她年輕的時候,也紋過面。那時候她怕不怕?疼不疼?」

  「應該怕,也疼。」寸珝說,「但對她來說,那是必須要做的事。就像我們小時候上學,不想去也得去。因為所有人都這樣,你就覺得這是正常的。」

  縱川點點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出道的時候,公司安排他學跳舞,每天練到凌晨,腳趾甲淤血脫落,新長出來的又淤血,反反覆覆。

  那時候他也覺得疼,但沒覺得苦,因為所有人都這樣。

  後來他才知道,有些疼不是身體上的疼,是心裡的疼。

  身體上的疼會好,心裡的疼不會。

  它會留在那裡,像紋面一樣,終身不退。

  「又在想什麼?」寸珝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沒什麼。」縱川坐直身體,「就是覺得,每個人都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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