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珝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十點半,縱川準備睡了。
寸珝還在看資料,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閉上眼睛。
但沒睡著。
他聽見寸珝翻頁的聲音,聽見窗外獨龍江的水聲,聽見遠處不知道哪條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白噪音,讓人放鬆但不催眠。
他睜開眼睛,又翻了個身,面朝寸珝。
「睡不著?」
「嗯。」
寸珝放下手機,側過身看著他。「怎麼了?」
「不知道,就是腦子裡一直有東西在轉。一個一個地轉,停不下來。」
寸珝伸出手,把手掌覆在他眼睛上。「閉眼。」
縱川閉上眼睛。
寸珝的手掌很暖,帶著一點薄繭,覆在眼皮上有一種踏實的重量。
那重量像一隻手,把那些亂轉的東西一個一個按住,按下去,按住,按下去。
「還轉嗎?」寸珝問。
「不轉了。」縱川的聲音有點悶,「你手別拿開。」
「好,今天不收拾你,你乖乖睡覺。」
寸珝的手就那樣覆在他眼睛上,一動不動。
縱川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慢慢變深,變緩,身體從緊繃變成鬆弛,像一塊被揉了很久的麵團,終於開始醒發了。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十幾分鐘。
寸珝的手始終覆在他眼睛上,掌心溫熱,力度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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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在那片溫柔的黑暗裡,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縱川被鬧鐘叫醒。
寸珝已經洗漱完了,正站在床邊穿外套。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衝鋒衣,裡面是黑色速干T恤,褲子是深色的登山褲,腳上是雙防水的徒步鞋。
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精神,和在敦煌穿古裝的樣子判若兩人。
縱川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他今天怎麼這麼早?」
「昨晚沒怎麼睡。」寸珝說,「一直在打電話。」
縱川愣了一下。
「跟誰打?」
寸珝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沒問。」
縱川沒再追問,但他心裡隱約有個猜測。
早餐是劉老闆煮的餌絲,湯底是用獨龍雞湯熬的,鮮得縱川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沈空明坐在對面,面前的餌絲沒怎麼動,一直在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偶爾打幾個字,偶爾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還是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哥。」縱川叫他。
「嗯?」
「你有心事?」
沈空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寸珝。
「沒有。」他說,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又放下了。
「有點燙。」
縱川看著他。
沈空明不是一個會說「有點燙」的人,現在突然說湯燙,明顯是在轉移話題。
但他沒有追問。
他想起上次在北京,沈空明和趙棘來家裡吃飯,兩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他想起沈空明說「好朋友,彼此照顧照顧」時那個躲閃的眼神。
他想起昨晚那通不知道打給誰的電話。
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吃完飯,車隊出發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迪政當村,從獨龍江鄉政府出發,沿著獨龍江公路往北開,大約一個小時車程。
路比昨天進鄉的那段更窄更彎,有一段甚至是在懸崖上鑿出來的,路面只夠一輛車通過,會車時需要提前找地方避讓。
縱川這次沒敢看窗外,一路盯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手心全是汗。
寸珝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畫圈,一圈一圈,不急不緩。
「到了。」司機說。
縱川抬起頭,眼前是一個建在山坡上的小村莊。
房子大多是木楞房,屋頂鋪著片石,牆壁是圓木壘的,沒有刷漆,木頭被風雨侵蝕成深灰色,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
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在做針線活,旁邊有幾個小孩在追著跑,笑聲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迴蕩了好幾圈。
嚮導帶著他們往村里走。
路是石板鋪的,被雨水沖洗得很乾淨,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有點滑。
縱川走得小心,寸珝在後面跟著,時不時伸手扶他一下。
「縱老師,小心腳下。」嚮導提醒。
「嗯。」縱川應了一聲,話音剛落,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栽。
寸珝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腰,把他拉回來。
縱川撞進他懷裡,鼻子磕在他肩膀上,酸得眼淚都出來了。
「沒事吧?」寸珝低頭看他。
「沒事。」縱川揉了揉鼻子,「就是有點酸。」
寸珝鬆開他,但手沒有完全離開,而是順勢滑到他後腰,就那麼搭著。
縱川沒躲,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因為他發現嚮導根本沒看他們,老人也沒看他們,小孩也沒看他們。
這裡是獨龍江,不是北京,不是上海,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人會在意兩個男人之間的這點親密。
他忽然覺得,這種「不被看見」的感覺,真好。
迪政當村的文化傳習所設在村中央一棟比較大的木楞房裡,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用漢文和獨龍文寫著「獨龍族文化傳習所」幾個字。
負責講解的是一個姓董的老人,七十多歲,是獨龍族民歌的非遺傳承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頭上包著黑布帕子,臉上的紋路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老人不會說普通話,嚮導在旁邊翻譯。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這個傳習所,是2015年建的。」嚮導翻譯老人的話,「裡面的東西,都是村里人一家一家捐出來的。這件獨龍毯,是我阿婆織的,她已經去世二十年了。這架弩機,是他家的,他爺爺以前用這個打獵。這串珠子,是她家的,她媽媽出嫁時候戴的……」
老人一件一件地講,縱川一件一件地聽。
他聽得很認真,不是因為這是工作,是因為他覺得這些老物件有聲音。
它們不會說話,但它們記得。
記得織毯子的人的手,記得拉弩機的人的眼,記得戴珠子的人出嫁那天的笑。
走到一個玻璃展櫃前,老人停下來。
柜子里放著幾根細長的竹籤,和一罐已經乾涸的鍋底灰。
「這是紋面的工具。」嚮導的聲音低了一些,「以前,獨龍族的女孩長到十二三歲,就要用這些竹籤,把鍋底灰刺進皮膚里。全臉紋完,要好幾個小時。」
縱川看著那幾根竹籤,想起昨晚看的資料,想起那個阿普臉上的青色線條。
竹籤很細,尖端被磨得很尖,像針一樣。
就是用這個,一針一針地,刺進一個十二三歲女孩的臉。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董老師。」寸珝開口了,「您見過紋面的過程嗎?」
嚮導翻譯過去。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