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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3 章 紋面

2026-09-16 21:28:05 作者: 鹹魚餅乾

  寸珝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十點半,縱川準備睡了。

  寸珝還在看資料,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閉上眼睛。

  但沒睡著。

  他聽見寸珝翻頁的聲音,聽見窗外獨龍江的水聲,聽見遠處不知道哪條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白噪音,讓人放鬆但不催眠。

  他睜開眼睛,又翻了個身,面朝寸珝。

  「睡不著?」

  「嗯。」

  寸珝放下手機,側過身看著他。「怎麼了?」

  「不知道,就是腦子裡一直有東西在轉。一個一個地轉,停不下來。」

  寸珝伸出手,把手掌覆在他眼睛上。「閉眼。」

  縱川閉上眼睛。

  寸珝的手掌很暖,帶著一點薄繭,覆在眼皮上有一種踏實的重量。

  那重量像一隻手,把那些亂轉的東西一個一個按住,按下去,按住,按下去。

  「還轉嗎?」寸珝問。

  「不轉了。」縱川的聲音有點悶,「你手別拿開。」

  「好,今天不收拾你,你乖乖睡覺。」

  寸珝的手就那樣覆在他眼睛上,一動不動。

  縱川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慢慢變深,變緩,身體從緊繃變成鬆弛,像一塊被揉了很久的麵團,終於開始醒發了。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十幾分鐘。

  寸珝的手始終覆在他眼睛上,掌心溫熱,力度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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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在那片溫柔的黑暗裡,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縱川被鬧鐘叫醒。

  寸珝已經洗漱完了,正站在床邊穿外套。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衝鋒衣,裡面是黑色速干T恤,褲子是深色的登山褲,腳上是雙防水的徒步鞋。

  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精神,和在敦煌穿古裝的樣子判若兩人。



  縱川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他今天怎麼這麼早?」

  「昨晚沒怎麼睡。」寸珝說,「一直在打電話。」

  縱川愣了一下。

  「跟誰打?」

  寸珝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沒問。」

  縱川沒再追問,但他心裡隱約有個猜測。

  早餐是劉老闆煮的餌絲,湯底是用獨龍雞湯熬的,鮮得縱川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沈空明坐在對面,面前的餌絲沒怎麼動,一直在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偶爾打幾個字,偶爾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還是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哥。」縱川叫他。

  「嗯?」

  「你有心事?」

  沈空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寸珝。

  「沒有。」他說,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又放下了。

  「有點燙。」

  縱川看著他。

  沈空明不是一個會說「有點燙」的人,現在突然說湯燙,明顯是在轉移話題。

  但他沒有追問。

  他想起上次在北京,沈空明和趙棘來家裡吃飯,兩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他想起沈空明說「好朋友,彼此照顧照顧」時那個躲閃的眼神。

  他想起昨晚那通不知道打給誰的電話。

  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吃完飯,車隊出發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迪政當村,從獨龍江鄉政府出發,沿著獨龍江公路往北開,大約一個小時車程。

  路比昨天進鄉的那段更窄更彎,有一段甚至是在懸崖上鑿出來的,路面只夠一輛車通過,會車時需要提前找地方避讓。


  縱川這次沒敢看窗外,一路盯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手心全是汗。

  寸珝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畫圈,一圈一圈,不急不緩。

  「到了。」司機說。

  縱川抬起頭,眼前是一個建在山坡上的小村莊。

  房子大多是木楞房,屋頂鋪著片石,牆壁是圓木壘的,沒有刷漆,木頭被風雨侵蝕成深灰色,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

  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在做針線活,旁邊有幾個小孩在追著跑,笑聲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迴蕩了好幾圈。

  嚮導帶著他們往村里走。

  路是石板鋪的,被雨水沖洗得很乾淨,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有點滑。

  縱川走得小心,寸珝在後面跟著,時不時伸手扶他一下。

  「縱老師,小心腳下。」嚮導提醒。

  「嗯。」縱川應了一聲,話音剛落,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栽。

  寸珝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腰,把他拉回來。

  縱川撞進他懷裡,鼻子磕在他肩膀上,酸得眼淚都出來了。

  「沒事吧?」寸珝低頭看他。

  「沒事。」縱川揉了揉鼻子,「就是有點酸。」

  寸珝鬆開他,但手沒有完全離開,而是順勢滑到他後腰,就那麼搭著。

  縱川沒躲,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因為他發現嚮導根本沒看他們,老人也沒看他們,小孩也沒看他們。

  這裡是獨龍江,不是北京,不是上海,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人會在意兩個男人之間的這點親密。

  他忽然覺得,這種「不被看見」的感覺,真好。

  迪政當村的文化傳習所設在村中央一棟比較大的木楞房裡,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用漢文和獨龍文寫著「獨龍族文化傳習所」幾個字。

  負責講解的是一個姓董的老人,七十多歲,是獨龍族民歌的非遺傳承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頭上包著黑布帕子,臉上的紋路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老人不會說普通話,嚮導在旁邊翻譯。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這個傳習所,是2015年建的。」嚮導翻譯老人的話,「裡面的東西,都是村里人一家一家捐出來的。這件獨龍毯,是我阿婆織的,她已經去世二十年了。這架弩機,是他家的,他爺爺以前用這個打獵。這串珠子,是她家的,她媽媽出嫁時候戴的……」

  老人一件一件地講,縱川一件一件地聽。

  他聽得很認真,不是因為這是工作,是因為他覺得這些老物件有聲音。

  它們不會說話,但它們記得。

  記得織毯子的人的手,記得拉弩機的人的眼,記得戴珠子的人出嫁那天的笑。

  走到一個玻璃展櫃前,老人停下來。

  柜子里放著幾根細長的竹籤,和一罐已經乾涸的鍋底灰。

  「這是紋面的工具。」嚮導的聲音低了一些,「以前,獨龍族的女孩長到十二三歲,就要用這些竹籤,把鍋底灰刺進皮膚里。全臉紋完,要好幾個小時。」

  縱川看著那幾根竹籤,想起昨晚看的資料,想起那個阿普臉上的青色線條。

  竹籤很細,尖端被磨得很尖,像針一樣。

  就是用這個,一針一針地,刺進一個十二三歲女孩的臉。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董老師。」寸珝開口了,「您見過紋面的過程嗎?」

  嚮導翻譯過去。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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