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導聽完,頓了頓,才翻譯:「他說,他見過。他姐姐紋面的時候,他在旁邊。他姐姐哭了,但沒喊停。因為所有人都這樣,這是傳統。」
「他現在怎麼想?」縱川問。
老人看著展櫃裡的竹籤,很久沒說話。
傳習所里很安靜,只有屋頂上風吹過片石的聲音。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嚮導翻譯:「他說,那是疼。但現在,那是記號。疼會忘,記號不會。」
縱川想起普卡旺那個阿普說的話——「是獨龍江給女兒的印記。哪裡是山,哪裡是水,哪裡是寨子,哪裡是田。都在臉上了。」
一個是紋面的老人,一個是織毯子的老人。
她們說的不一樣,但好像又一樣。
疼會忘,記號不會。
山會變,水會變,但臉上的地圖不會。
拍攝結束的時候,老人從柜子里拿出一卷錄音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磁帶已經有些年頭了,外殼泛黃,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這是1980年代錄的獨龍族古歌。」嚮導說,「唱歌的老人已經去世了,這卷帶子是村里唯一剩下的。」
縱川看著那捲錄音帶,想起龍元村王支書說的那些快要壞掉的磁帶。
它們是一樣的,都是快要消失的聲音,被關在塑料殼子裡,等著被打開,被聽見,被記住。
「董老師。」縱川說,「這卷帶子,我們能轉錄嗎?」
嚮導翻譯過去。
老人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麼。
「他說,可以。但轉錄好了,要給他一份。」
「一定。」縱川說。
從傳習所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從雲層里漏下來,把整個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縱川站在核桃樹下,看著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江,忽然覺得心裡很滿,不是那種被東西塞滿的滿,是一種很通透的滿,像獨龍江的水,清澈見底,但底下全是故事。
「餓不餓?」寸珝走過來。
「有點。」
「王支書家在做飯,說留咱們吃。」
「好。」
兩人往王支書家走,路過一個院子時,裡面跑出來一條黃狗,衝著縱川叫了兩聲。
縱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寸珝已經擋在他前面了。
「沒事。」寸珝對狗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那條黃狗看了他兩秒,搖搖尾巴,轉身跑了。
縱川鬆了口氣。
「你怎麼連狗都聽得懂?」
「它不是聽懂了,是看出我沒有惡意。」寸珝轉身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著,「狗不看人說什麼,看人是什麼。」
縱川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那種花言巧語的會,是那種每句話都剛好落在人心尖上的會。
午飯是在王支書家吃的。
王支書的妻子做了一大桌子菜,比昨天劉老闆的還豐盛。
縱川坐下來的時候,發現沈空明正在陽台上打電話。
門沒關嚴,他能看見沈空明的背影,也能隱約聽見他的聲音。
「……嗯,到了……還行,不算累……吃了,當地特色……你也是,早點睡……不用,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縱川聽不太清全部,但那個語氣,那個節奏,不是跟普通朋友說話的語氣。
普通朋友不會問「你累不累」,普通朋友不會說「早點睡」,普通朋友更不會在掛了電話之後還對著手機笑。
沈空明掛了電話,在陽台上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來。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但縱川看見他把手機放進兜里之前,又點亮屏幕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然後鎖屏,坐下,端起碗。
「哥。」縱川叫他。
「嗯?」
「你跟誰打電話呢?」
沈空明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朋友啊。」
「哪個朋友?」
沈空明抬起頭,看著縱川。
那雙眼睛裡有警告,但沒有生氣。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阿棘。」
縱川沒追問。
他只是「哦~」了一聲,低頭吃飯。
但他注意到沈空明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寸珝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筷子動得不緊不慢,像是沒聽見他們的對話。
但縱川知道,他聽見了。
這個人什麼都聽得見,只是不說。
下午的拍攝安排在馬庫村,從迪政當過去還要一個小時。
縱川在車上打了個盹,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
馬庫村在獨龍江的南端,離中緬邊境不遠。
村裡的教堂是當年傳教士留下來的,木結構,白牆黑瓦,在山坡上立著,像一隻收攏翅膀的白鳥。
教堂的門開著,裡面有人在打掃。
是一個中年婦女,穿著獨龍族的傳統服飾,頭上包著黑布帕子,正彎著腰擦長椅。
嚮導和她說了幾句,她抬起頭,看見縱川和寸珝,笑了笑,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你們好。」
「您好。」縱川點頭,「打擾了。」
「不打擾。」她直起腰,把手裡的抹布放在一邊,「你們是來拍電視的?我聽說有個電視要來。」
「是的,我們想拍一下教堂。」
「拍吧拍吧。」她擺擺手,「隨便拍。這個教堂,一百多年了。我婆婆的婆婆,就是在這裡受洗的。」
縱川看著那間不大的禮拜堂。
陽光從彩色玻璃窗漏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長椅的漆已經磨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被無數人坐過,磨得光滑發亮。
講台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聖經》,紙張泛黃,邊角捲曲。
「還有人來做禮拜嗎?」他問。
「有。」女人說,「每個禮拜天,村裡的人都來。年輕人在外面打工,回來的少,但老人都在。她們不識字,但會唱讚美詩。獨龍語的,翻譯過來那種。」
她頓了頓,忽然說:「你們想聽嗎?」
縱川愣了一下。「可以嗎?」
「可以。」她轉身走到講台旁邊,拿起一個鈴鐺搖了搖。
清脆的鈴聲在山谷里傳開,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不一會兒,教堂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兩個、三個……陸續有人走進來。
她們在長椅上坐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
那個中年婦女站在講台前,翻開那本泛黃的《聖經》,用獨龍語念了一段。
縱川聽不懂,但他覺得那個聲音很好聽,像溪水流過石頭,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古老的篤定。
念完,她合上《聖經》,閉上眼睛。
然後,那些老人開始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