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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4 章 信仰

2026-09-16 21:28:14 作者: 鹹魚餅乾

  嚮導聽完,頓了頓,才翻譯:「他說,他見過。他姐姐紋面的時候,他在旁邊。他姐姐哭了,但沒喊停。因為所有人都這樣,這是傳統。」

  「他現在怎麼想?」縱川問。

  老人看著展櫃裡的竹籤,很久沒說話。

  傳習所里很安靜,只有屋頂上風吹過片石的聲音。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嚮導翻譯:「他說,那是疼。但現在,那是記號。疼會忘,記號不會。」

  縱川想起普卡旺那個阿普說的話——「是獨龍江給女兒的印記。哪裡是山,哪裡是水,哪裡是寨子,哪裡是田。都在臉上了。」

  一個是紋面的老人,一個是織毯子的老人。

  她們說的不一樣,但好像又一樣。

  疼會忘,記號不會。

  山會變,水會變,但臉上的地圖不會。

  拍攝結束的時候,老人從柜子里拿出一卷錄音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磁帶已經有些年頭了,外殼泛黃,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這是1980年代錄的獨龍族古歌。」嚮導說,「唱歌的老人已經去世了,這卷帶子是村里唯一剩下的。」

  縱川看著那捲錄音帶,想起龍元村王支書說的那些快要壞掉的磁帶。

  它們是一樣的,都是快要消失的聲音,被關在塑料殼子裡,等著被打開,被聽見,被記住。

  「董老師。」縱川說,「這卷帶子,我們能轉錄嗎?」

  嚮導翻譯過去。

  老人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麼。

  「他說,可以。但轉錄好了,要給他一份。」

  「一定。」縱川說。

  從傳習所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從雲層里漏下來,把整個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縱川站在核桃樹下,看著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江,忽然覺得心裡很滿,不是那種被東西塞滿的滿,是一種很通透的滿,像獨龍江的水,清澈見底,但底下全是故事。

  「餓不餓?」寸珝走過來。

  「有點。」

  「王支書家在做飯,說留咱們吃。」

  「好。」

  

  兩人往王支書家走,路過一個院子時,裡面跑出來一條黃狗,衝著縱川叫了兩聲。

  縱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寸珝已經擋在他前面了。

  「沒事。」寸珝對狗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那條黃狗看了他兩秒,搖搖尾巴,轉身跑了。

  縱川鬆了口氣。

  「你怎麼連狗都聽得懂?」

  「它不是聽懂了,是看出我沒有惡意。」寸珝轉身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著,「狗不看人說什麼,看人是什麼。」

  縱川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那種花言巧語的會,是那種每句話都剛好落在人心尖上的會。

  午飯是在王支書家吃的。

  王支書的妻子做了一大桌子菜,比昨天劉老闆的還豐盛。

  縱川坐下來的時候,發現沈空明正在陽台上打電話。

  門沒關嚴,他能看見沈空明的背影,也能隱約聽見他的聲音。

  「……嗯,到了……還行,不算累……吃了,當地特色……你也是,早點睡……不用,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縱川聽不太清全部,但那個語氣,那個節奏,不是跟普通朋友說話的語氣。

  普通朋友不會問「你累不累」,普通朋友不會說「早點睡」,普通朋友更不會在掛了電話之後還對著手機笑。

  沈空明掛了電話,在陽台上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來。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但縱川看見他把手機放進兜里之前,又點亮屏幕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然後鎖屏,坐下,端起碗。

  「哥。」縱川叫他。

  「嗯?」

  「你跟誰打電話呢?」

  沈空明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朋友啊。」

  「哪個朋友?」

  沈空明抬起頭,看著縱川。

  那雙眼睛裡有警告,但沒有生氣。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阿棘。」

  縱川沒追問。

  他只是「哦~」了一聲,低頭吃飯。

  但他注意到沈空明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寸珝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筷子動得不緊不慢,像是沒聽見他們的對話。

  但縱川知道,他聽見了。

  這個人什麼都聽得見,只是不說。

  下午的拍攝安排在馬庫村,從迪政當過去還要一個小時。

  縱川在車上打了個盹,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

  馬庫村在獨龍江的南端,離中緬邊境不遠。

  村裡的教堂是當年傳教士留下來的,木結構,白牆黑瓦,在山坡上立著,像一隻收攏翅膀的白鳥。

  教堂的門開著,裡面有人在打掃。

  是一個中年婦女,穿著獨龍族的傳統服飾,頭上包著黑布帕子,正彎著腰擦長椅。

  嚮導和她說了幾句,她抬起頭,看見縱川和寸珝,笑了笑,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你們好。」

  「您好。」縱川點頭,「打擾了。」

  「不打擾。」她直起腰,把手裡的抹布放在一邊,「你們是來拍電視的?我聽說有個電視要來。」

  「是的,我們想拍一下教堂。」

  「拍吧拍吧。」她擺擺手,「隨便拍。這個教堂,一百多年了。我婆婆的婆婆,就是在這裡受洗的。」

  縱川看著那間不大的禮拜堂。

  陽光從彩色玻璃窗漏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長椅的漆已經磨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被無數人坐過,磨得光滑發亮。

  講台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聖經》,紙張泛黃,邊角捲曲。

  「還有人來做禮拜嗎?」他問。

  「有。」女人說,「每個禮拜天,村裡的人都來。年輕人在外面打工,回來的少,但老人都在。她們不識字,但會唱讚美詩。獨龍語的,翻譯過來那種。」

  她頓了頓,忽然說:「你們想聽嗎?」

  縱川愣了一下。「可以嗎?」

  「可以。」她轉身走到講台旁邊,拿起一個鈴鐺搖了搖。

  清脆的鈴聲在山谷里傳開,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不一會兒,教堂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兩個、三個……陸續有人走進來。



  她們在長椅上坐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

  那個中年婦女站在講台前,翻開那本泛黃的《聖經》,用獨龍語念了一段。

  縱川聽不懂,但他覺得那個聲音很好聽,像溪水流過石頭,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古老的篤定。

  念完,她合上《聖經》,閉上眼睛。

  然後,那些老人開始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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