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樂器伴奏,沒有指揮,甚至沒有人起調。
她們就那麼自然地唱起來,像一群鳥在清晨同時醒來。
聲音不大,但很清澈,像獨龍江的水,從雪山上流下來,一路穿過峽谷、森林、村寨,最後匯入更大的河,更大的江,更大的海。
縱川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聽不懂詞的讚美詩,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依舊覺得震撼。
他不信教,沒來過這裡,不認識這些人。
但那一刻,站在那間一百多年歷史的老教堂里,聽著那些老人的歌聲,他還是被觸動到了。
寸珝站在他旁邊,沒有看他,但他伸出了手,在垂下的衣袖裡,輕輕握住了縱川的手指。
就那麼握著,沒有鬆開。
沈空明站在教堂門口,沒有進去。
他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屏幕亮著,是微信聊天界面。
縱川不經意間瞥了一眼,看見最下面一條消息是趙棘發來的語音,沈空明沒點開,但他把手機舉到耳邊停了幾秒。
然後他放下手機,鎖屏,放進兜里。
他看著教堂里那些唱歌的老人,看著站在長椅中間的縱川和寸珝,看著從彩色玻璃窗漏進來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縱川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天傍晚,車隊返回孔當村的時候,縱川靠著寸珝的肩膀,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山。
「寸珝。」
「嗯。」
「今天那個教堂,你感覺到了嗎?」
「什麼?」
「就是……」縱川想了想,「那種被接住的感覺,那是她們的精神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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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珝沉默了幾秒。
「感覺到了。」
「你說,她們信了一輩子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寸珝想了想。
「可能不是什麼具體的東西或者宗教,就是一種相信。相信有人在聽,相信有人在看,相信自己不是一個人。」
縱川點點頭,把臉埋進他肩窩。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一搖一晃的,像搖籃。
「你相信什麼?」他悶悶地問。
寸珝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頭髮。「你。」
縱川沒說話,但他把寸珝的手握得更緊了。
回到酒店,天已經黑透了。
劉老闆留了飯,但縱川不餓,喝了兩碗湯就上樓了。
沈空明在樓下和嚮導確認明天的路線,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時不時停下來記幾筆。
寸珝洗完澡出來,看見縱川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條獨龍毯。
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膝蓋上,他的手摸著那些彩色條紋,紅、藍、黃、綠,一條一條地摸過去。
「在想什麼?」寸珝在他旁邊坐下。
「在想阿普。」縱川說,「她織這條毯子的時候,在想什麼?」
「可能什麼都沒想。」寸珝說,「就是織。」
縱川點點頭。
他把毯子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然後躺下來。
寸珝關了燈,在他旁邊躺下,手臂環過來,搭在他腰上。
「寸珝。」
「嗯。」
「沈哥和趙棘,你覺得他們在一起了嗎?」
寸珝沉默了兩秒。
「你覺得呢?」
「我覺得在一起了。」縱川說,「但我哥不承認,他說是朋友。」
「那就讓他先不承認吧。」寸珝說,「他自己的事,他自己處理。」
縱川翻了個身,面朝寸珝。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溫熱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額頭上。
「我就是想讓他也幸福。」縱川說,「他一個人太久了。」
寸珝沒說話只伸手,把縱川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把,讓他靠進自己懷裡。
「都會幸福的。」他說。
縱川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蓬勃有力,像獨龍江的水,一直流,一直流,不停。
窗外的月光比昨晚更亮,大概是雲層散去了。
他閉上眼睛,在寸珝的心跳和獨龍江的水聲里,慢慢沉入睡眠。
縱川是在龍元村的核桃樹下被認出來的。
那是他們在獨龍江的第四天。
前三天跑了普卡旺、迪政當和馬庫,拍了很多素材,見了很多人,聽了許多故事。
縱川的筆記本已經記了密密麻麻幾十頁,從紋面的竹籤到獨龍毯的紋樣,從古歌的調式到教堂的讚美詩,每一條都寫得認認真真。
寸珝笑他記筆記比拍戲還投入,他說這些都是以後用得上的,說不定哪天寫歌就用到了。
龍元村是這一站的倒數第二個拍攝點。
午飯後有一小段空檔,導演說休息一小時,等光線軟一點再拍傳習所的內景。
縱川端著劉老闆早上塞給他的保溫杯,坐在核桃樹下的石頭上,看幾個小孩在曬穀場上追一隻蝴蝶。
那蝴蝶翅膀是明黃色的,在陽光下閃來閃去,幾個小孩追得滿頭大汗,怎麼也抓不住。
寸珝在旁邊打電話,沈空明的,說轉錄錄音帶的事有了眉目。
縱川沒仔細聽,他的注意力被曬穀場對面的一陣騷動拉了過去。
兩個年輕女孩從村口走進來,背著登山包,手裡拿著相機,一看就是遊客。
獨龍江這地方雖然偏遠,但這些年路修好了,慕名而來的旅行者漸漸多了起來。
她們先是站在村口拍了張照片,然後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
然後其中一個女孩停下來了。
她看見了他。
縱川當時戴著帽子和墨鏡,穿著普通的黑色衝鋒衣,和當地人的打扮沒什麼區別。
但那女孩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猛地拉住了同伴的袖子,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縱川沒看清她說的是什麼,但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種表情他見過太多次了。
是認出他時的表情。
瞳孔放大,嘴唇微張,臉上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是狂喜,然後是「我該怎麼辦」的慌亂。
兩個女孩站在那裡,交頭接耳了幾秒,然後那個先認出他的女孩深吸一口氣,朝他走過來了。
「請、請問……」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是縱川嗎?」
縱川摘下墨鏡,笑了笑。
「你好。」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縱川經歷過的被認出的場景中最溫柔的一次。
兩個女孩沒有尖叫,沒有撲上來,沒有拿出手機對著他狂拍。
她們只是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像兩個不小心走進夢境的人。
「我、我從《星光少年》就開始喜歡你了。」先認出他的那個女孩說,聲音還在抖,「後來你退出,我哭了一晚上。我媽說我有病,為一個不認識的人哭。但我就是覺得……你也一定很難。」
縱川聽著,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有一段時間我失眠,就聽《光跡》,聽一遍兩遍三遍,聽到睡著。你寫的那首《歲歲年年》,我在考研前一天循環了一整天,後來考上了,我覺得是你的歌給了我運氣。」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傷心,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見到想見的人的眼淚,像蓄滿水的水庫開了閘。
同伴在旁邊遞紙巾,小聲說:「你別哭了,把人家嚇到了。」
「我沒哭!」她擤了把鼻涕,「我就是……激動。」
縱川把保溫杯放在一邊,認真地看著她。
「謝謝你喜歡我的歌。」他說,「考研上岸了,是你自己努力,跟我沒關係。但如果我的歌在那段時間陪過你,那我很榮幸。」
女孩哭得更凶了。
寸珝打完電話走過來,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另一個女孩看見他,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的目光在寸珝和縱川之間來迴轉了幾圈,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一起咽進肚子裡。
「能、能合照嗎?」哭著的女孩擦乾眼淚,小心翼翼地舉起手機。
「可以。」縱川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