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北京在下雨。
來得又急又猛的雷陣雨。
雨點砸在舷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縱川透過窗戶往外看,能看見跑道上的積水被燈光照得發亮,一架架飛機在雨里排隊,像一群被淋濕的鳥。
寸珝把手機從飛行模式調回來,屏幕亮了一下,湧進來一堆消息。
他沒有立刻看,而是先轉過頭看了一眼縱川。
縱川靠著窗,臉色有點白。
不是暈機,是累。
獨龍江這一趟,看著沒什麼,每天都在走、在聽、在記。
身體不累,但心累。
「到了。」寸珝說。
縱川「嗯」了一聲,沒有動。
寸珝伸手,把他垂在額前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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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寸珝看見了。
取行李的地方人不多。
小周提前幫他們辦好了託運,兩個大箱子,一個裝衣服和日常用品,另一個裝的是獨龍江帶回來的東西。
獨龍毯、鮮花餅、幾包獨龍族的茶葉,還有一沓厚厚的筆記本。
傳送帶轉了一圈又一圈,寸珝先把那個裝衣服的箱子拎下來,又把裝筆記本的箱子拎下來。
縱川站在旁邊,手裡只拎著一個裝隨身物品的小包。
「就這麼點?」小周迎上來,接過寸珝手裡的箱子。
「嗯,沒買什麼東西。」縱川說。
小周看了一眼那個裝筆記本的箱子,沒說話。
他知道那個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不是特產,是縱川這一路記下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比任何特產都重。
出機場的時候,雨小了一些。
來接他們的車停在到達口外面,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沈空明安排的。
縱川上車的時候才想起來,沈空明和趙棘是一起回來的,但他們的航班比縱川這趟晚一個小時,這會兒應該還在天上。
「沈哥他們什麼時候到?」他問小周。
「六點四十落地,七點半左右能到市區。」小周從副駕駛回過頭,「他跟你們一起回公寓還是先去工作室?」
縱川想了想。
「問問他自己吧。」
車駛上機場高速。
雨刷一下一下地掃著擋風玻璃,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縱川靠著寸珝的肩膀,看著窗外。
北京的雨和獨龍江的不一樣,獨龍江的雨是軟的,落在身上像霧;北京的雨是硬的,砸在地上濺起水花,帶著一股土腥味。
但此刻,在車燈和路燈的映照下,那些水花也變成了暖黃色的,一濺一濺的,像某種溫柔的暗號。
「餓了沒?」寸珝問。
「還行。」縱川說,「你呢?」
「還行。」
兩人都不餓。
不是不餓,是還沒從獨龍江的節奏里出來。
在那裡的每一天,吃飯是跟著太陽走的。
太陽出來了,吃早飯;太陽到頭頂了,吃午飯;太陽落山了,吃晚飯。
簡單,規律。
回到北京,太陽被雲和樓遮住了,吃飯的時間也變得模糊起來。
只有困和醒,沒有早和晚。
公寓在地下停車場有一個固定車位,電梯可以直接上樓。
寸珝把兩個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小周幫著推到電梯口。
縱川按了樓層,電梯門關上,緩緩上升。
「小周,你一會兒怎麼回去?」縱川問。
「我開車。」小周說,「沈哥說了,讓你們早點休息,明天沒什麼安排。」
縱川點點頭。
電梯到了,門打開。
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暖黃色的光鋪了一地。
寸珝把兩個行李箱推進走廊,縱川掏出鑰匙開門。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卡住了,是他在想,這個門,這個家,他已經很多天沒回來了。
這次終於不是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屋子了。
玄關的燈還亮著,不會是走之前忘了關吧?
鞋柜上放著幾雙拖鞋,其中最上面一雙是縱川的,一雙是寸珝的,並排放著,像在等他們回來。
縱川換了鞋,走進客廳。
一切都沒變。
沙發還是那張沙發,茶几上還擺著那盒沒吃完的薯片。
寸珝把行李箱推進來,關上門。
他走到縱川身後,手臂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嗡嗡的,很低,很穩。
「想吃什麼?」寸珝問。
「隨便。」縱川說,「你做什麼都行。」
「我說要做了?」寸珝笑著鬆開他,走進廚房。
「嘿嘿~」
打開冰箱,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盒牛奶和幾個雞蛋。
走之前沒來得及吃,回來已經過期了吧。
他把過期的雞蛋扔進垃圾桶。
「幾乎沒東西了。」他探出頭。
「叫外賣?」縱川窩進沙發里,拿起那個靠枕抱在懷裡。
他也不記得自己走之前冰箱有些什麼東西了。
靠枕上還有他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他自己的。
他深吸了一口,然後把臉埋進去。
寸珝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叫吧,你想吃什麼?」
「你定。」
寸珝拿出手機,翻了翻外賣APP。
選了一家他們常去的粥店,點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青菜粥,兩份蒸餃,一份豉汁鳳爪,還有一碟小菜。
下單,付款,預計送達時間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他說。
縱川從靠枕里抬起臉。
「那幹嘛?」
寸珝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很自然地把手伸進他的T恤下擺,掌心貼著他小腹。
不是那種帶暗示的摸,是很自然的觸碰。
縱川的皮膚被他的手冰了一下,縮了縮,但沒有躲開。
「你手涼。」他說。
「剛碰了冰箱。」
縱川把他的手從自己衣服里拽出來,放在自己手心裡捂著。
寸珝的手比他大一圈,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掌心有薄繭。
他一根一根地搓著,從拇指到小指,從指根到指尖,像在搓什麼東西,把它搓熱。
寸珝看著他低頭搓手的樣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禾禾。」他叫他。
「嗯。」
「回來真好。」
縱川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嗯。」縱川說,「真好。」
外賣比預計的來得快。
三十五分鐘左右,門鈴響了。
寸珝去開門,接過袋子,關上門。
他把粥倒進碗裡,蒸餃擺在盤子裡,鳳爪和小菜也分別裝好。
兩人坐在茶几前,一人一碗粥,吃得安靜。
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放的是一檔綜藝節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鬧。
但縱川沒看,他在看粥。
皮蛋瘦肉粥,濃稠度剛好,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絲,每一口都能吃到。
他喝了兩口,覺得胃裡暖了,就不再急著喝了,慢慢地一勺一勺地喝。
寸珝吃得快,但不是那種狼吞虎咽的快,是一種很有節奏的快,每一口都嚼夠了才咽。
他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縱川把自己碗裡的一塊皮蛋夾給他,他吃了,沒說謝謝。
好吧,也不需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