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寸珝的手掌在縱川後背緩慢地撫摸。
縱川靠在他懷裡,手機屏幕的光在枕邊亮著,那條灰色運動內褲的圖片還在熱搜上掛著,十幾萬人在討論,幾萬人在問價。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縱川在他懷裡,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漏進來,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很安靜。
「寸珝。」縱川開口了。
「嗯。」
「你那條內褲,我之前問你找沒找到的那條。」
「嗯。」
「網上有人在賣。」
寸珝的手停了一下。
「賣什麼?」他問。
「賣你那條內褲。說是你的原味,六位數起拍。」
寸珝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坐起來,拿過自己的手機。
屏幕亮了,他點進微博,找到那個詞條。
他看得很慢,一張圖、一條評論,沒有快進,沒有跳過。
縱川看著他。
寸珝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翻一本與自己無關的雜誌。
「能看出是誰嗎?」寸珝問。
「看不出來。剛註冊的小號,沒有個人信息。」
寸珝放下手機,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條從燈座延伸到牆角的裂縫。
「你覺得是她嗎?」他問。
那個「她」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縱川知道他在說誰。
「不知道。但那條內褲的款式、顏色、品牌都對得上。但左腿內側有一處脫線沒有。」
寸珝轉過頭看著他。
「你記得這麼清楚?」
「當然。」
兩人對視了幾秒。
「如果是她,」寸珝說,「她為什麼要賣這個?」
縱川想了想。
「缺錢,想紅,或者想噁心我們。」
「六位數,不缺錢了。」
「也可能只是想讓我們知道她手裡有東西。」縱川從床上坐起來,「不一定是真的要賣。也許就是想讓我們看見,想讓我們知道她手裡有我們的把柄。或者單純炒作……」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橘黃色的光變成了灰藍色,再過一會兒,灰藍色會變成深灰色,深灰色會變成黑色。
然後燈會亮起來。
此刻,燈還沒亮,房間裡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明明滅滅。
縱川靠在床頭,手機舉在面前。
熱搜還在往上爬,已經從「寸珝的弟弟」變成了「寸珝原味」,後面跟著的「爆」字紅得刺眼。
他點進詞條,熱門微博下面有人貼了一張新截圖。
那個小號又發了一條,配文只有一句話:「已出。謝謝關注。」
已出。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寸珝的手搭在他後腰上,沒動,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在漸漸暗下來的房間裡,像兩棵並排站著的樹。
「寸珝。」縱川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嗯。」
「你不好奇是誰買的嗎?」
寸珝想了想。
「不好奇。不管是誰買的,那條內褲都不是我的。」
縱川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她賣的那條,不是我的。」寸珝的語氣很平,不是在安慰,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縱川張了張嘴。
「所以她是根據款式買的假的?真的沒出。」
「或者是根據別的什麼,但那條確實不是我的。」
客廳里徹底暗了。
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橘黃色的,和白天不一樣。
縱川靠在寸珝肩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她為什麼要買一條假的來賣?」縱川問。
「或許真的她不捨得賣,有其他的打算。」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那個「不捨得」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很遠的地方,又盪回來。
她不捨得。
她有一張和他的錯位照,發在朋友圈,被人截圖,上了熱搜。
她有一雙落在他家的帆布鞋,白色的,髒了,鞋帶沒系,放在玄關的鞋櫃裡。
她有一條他的內褲,真的,被她拿走了,沒有賣。
她不捨得。
「寸珝,抱歉。不知道她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不用感到抱歉,這不是你的錯。」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她衝著你來的。」
寸珝沉默了幾秒。
「不早,你說了之後我才開始想。她的眼神、問問題的方式、發朋友圈的時機。」他頓了頓。
「一點點。」
那天晚上,他們很早就躺下了。
縱川縮在寸珝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熱搜還在掛著,那條六位數的原味內褲已經成交了,買家和賣家的身份都是謎。
評論區還在吵,有人說這是炒作,有人說這是真愛,有人說這個世界瘋了。
縱川沒有再看,把手機放到一邊。
「寸珝。」
「嗯。」
「你說,那條假的,買家會發現嗎?」
「也許,也許不會。」寸珝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低很穩,「那不重要了。」
「什麼重要?」
寸珝的手臂環在他腰上,手掌貼著他小腹,溫熱的,帶著一點薄繭。
「你在我這兒,重要。」
縱川把臉埋進他胸口,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白天留下的汗味。
屬於他的味道,他在那個味道里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空明的電話來得比平時早。
「看到了?」縱川坐在床邊,腳踩在拖鞋上,還沒穿進去。
「嗯。」不知道多少次了,他們電話的開場都是這樣的。
「你打算怎麼辦?」
縱川看著窗外。
天剛亮,灰藍色的,幾隻麻雀在空調外機上跳來跳去。
「不怎麼辦。」
「不怎麼辦?」
「那條不是真的,寸珝說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確定?」
「確定。」
「那就好辦了。」沈空明的聲音鬆了一些,「冷處理。有人問就說是假的,不承認,不回應。反正也沒人能證明那條是他的。」
「還有,」沈空明頓了頓,「琳琳那邊,你打算告訴你爸嗎?」
「不說。」他說。
「為什麼?」
「她快成年了,以後長成什麼樣是她自己的事了。我說了,也不會變。」
掛了電話,縱川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寸珝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拿著毛巾在擦。
他看了縱川一眼,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沈空明?」
「嗯,說微博那個事。」
「你怎麼說?」
「說不處理。」
寸珝點點頭,繼續擦頭髮。
毛巾在他頭上揉來揉去,把半乾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寸珝。」
「嗯。」
「你那條真的內褲,她拿走了,你不心疼?」
寸珝想了想。
「穿了半年了,也該換了。」
縱川看著他。
寸珝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我不是說內褲。」縱川說。
寸珝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縱川,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我知道。」他說。
但他沒回答那個問題。
他沒說心疼,也沒說不心疼。
他只是把手從縱川頭髮上收回去,繼續擦自己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