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去她家樓下等著？告訴她『你別哭了，我不怪你』？」他頓了頓，「她哭，不是因為她知道錯了。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倒霉。好不容易攢了那麼多年的錢，被騙了。」
沈空明沒接話。
縱川轉身走出工作室。
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盞，走一步亮一盞，身後的燈在他走過之後又滅了，像被他親手關掉的一樣。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
轎廂里只有他一個人，燈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發酸。
他站在單元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手機震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寸珝的消息。
「到哪了？來接你。」
「不用，樓下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家的門也開了。
寸珝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手裡拿著一杯水。
他看著縱川，沒說話，側身讓他進去。
縱川換了鞋，走進客廳。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是一個紀錄片，有人在念旁白，聲音低沉，像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
「喝水。」寸珝把水杯遞給他。
縱川接過來，沒喝，放在茶几上。
他在沙發上坐下，寸珝在他旁邊坐下，手搭在他後腰上。
「處理完了？」寸珝問。
「嗯。」
「怎麼處理的？」
縱川靠在沙發里，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好久沒擦的吊燈。
「讓她把東西寄回來，錢退給她。簽保證書，以後別再跟風了。」
「琳琳那邊呢？」
「沒查。」
「為什麼？」
縱川沉默了一會兒。
「下不為例。」
寸珝沒再問。
他把縱川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縱川靠著他，閉上眼睛。
電視裡的紀錄片還在放，旁白的聲音很低，像河水在流。
「寸珝。」
「嗯。」
「你說，她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寸珝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變成什麼樣，都跟我們沒關係了。」
他在寸珝肩上靠了很久，久到他的脖子酸了，久到電視裡的紀錄片播完了，換成了GG，GG播完了，又換成了另一個節目。
「我想換房子。」他說。
寸珝的手停了一下，並沒有拒絕。
「想換哪？」
「換個地方，沒人知道的地方。」縱川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這個地址太多人知道了。工作室、快遞、外賣、粉絲、代拍。現在誰都能查到，我不想再讓別人隨便進來了。」
寸珝看著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縱川坐直身體，看著他。「我們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不用很大，夠住就行。安保要好，私密性要好。」
寸珝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找。工資卡給你了，我們一起看，喜歡哪裡我們就買哪裡。」
那天晚上，縱川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寸珝的呼吸，聽著窗外的貓叫，聽著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從縫隙漏進來。
他看著那條河，覺得自己像一片葉子，在水面上漂了很久，終於靠岸了。
不是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是到了一個他不想再漂的地方。
岸上有什麼，他不知道。
但岸是穩的，不晃。
他翻了個身，面朝寸珝。
寸珝在睡夢中伸出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貼著他小腹，溫熱的。
那是他的岸。
第二天早上，沈空明發來消息。
私生飯的保證書寄到了，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檢討。
縱川看了一眼，折起來放進了抽屜。
之後的幾天，他們開始看房子。
中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說話語速很快，走路也快，帶著他們看了好幾套。
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採光不好，有的離市區太遠。
縱川都不滿意，寸珝也不滿意。
中介說你們要求太高，縱川說我們又不是買不起。
中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最後一套在城北，一個新開發的小區，入住率不高，很安靜。
房子在頂層，複式，樓下是客廳廚房，樓上是臥室書房。
落地窗很大，能看見遠處的山。
縱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寸珝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喜歡嗎？」寸珝問。
「喜歡。」縱川說，「就是太大了。」
「大點好，大了寬敞。」
縱川轉過頭看著他。
「你是不是就想有個大房子？」
寸珝想了想。
「不是。就是想有個地方，只有我們兩個。客人來了住酒店，不准再睡咱家。」
縱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寸珝看著他笑，嘴角也彎了。
「就這套？」寸珝問。
縱川又看了看窗外，遠處的山在暮色里變成了深藍色。
「就這套。」他說。
搬家那天少黎來了。
他站在玄關，看著滿地的紙箱，雙手插兜，嘖嘖了幾聲。
「你們這是要搬去哪兒？」
「城北。」縱川把一個箱子摞到另一個箱子上。
「幹嘛搬那麼遠？」
「近的地方住夠了。」
少黎看著他，沒再問。
他蹲下來幫縱川封箱，膠帶撕得嘩嘩響，封了一個又一個。
寸珝在書房整理東西，偶爾出來搬一個箱子，偶爾進去繼續整理。
下午箱子都搬上車了。
少黎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走了。」他說。
「嗯。」縱川關燈，拉上門。
門鎖咔嗒一聲，鎖上了。
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橘黃色的，照在白牆上。
三個人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緩緩下降。
新家在城北，小區門口沒有保安亭，是電子門禁，刷卡才能進。
電梯也是刷卡的，只能到自己的樓層。
縱川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山。
山是深藍色的，和那天看房的時候一樣。
寸珝從後面走過來，手臂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
「想什麼呢？」
「想以後。」縱川說。
「我們以後怎麼樣了？」
「以後沒人知道我們住哪兒了，我們會自由又舒坦。」他頓了頓，「挺好的。」
寸珝笑了。
笑聲悶在他肩上，帶著震動，傳過來。
他們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山從深藍色變成了黑色，久到遠處的人家一盞一盞地亮起了燈。
縱川看著那些燈，覺得每一盞後面都有一戶人家。
他們也許在吃晚飯，也許在看電視，也許在吵架，也許在笑。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他身後的這個人，是他的家。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堆沒拆完的紙箱中間吃了搬家後的第一頓飯。
外賣，餛飩，湯有點咸，餛飩皮有點厚。
但縱川吃得很飽。
寸珝問他：「好吃嗎？」
他說：「還行。」
寸珝說：「明天我做。」
縱川看著他。
「你買鍋了？」
寸珝愣了一下。
「沒有，但帶了一些。」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