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後的第二天,新家終於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寸珝花了很多時間拆完所有紙箱。
書進了書房,衣服進了衣帽間,廚房裡的碗碟按大小擺進櫥櫃,調料瓶在灶台邊站成一排。
縱川負責一些不用太大力氣的活——撕標籤、擦灰塵、把帶回來和買回來的綠植放進新買的花盆裡。
他蹲在客廳角落,手指戳了戳龜背竹的葉片,葉子顫了顫,油亮亮的。
「活了。」他說。
寸珝正在梯子上掛窗簾,聞言低頭看了他一眼。
「它本來就沒死。」
「那是我養得好。」縱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環顧四周。
客廳很大,沙發是淺灰色的,茶几是原木色的,電視柜上擺著他們在景德鎮做的失敗版花瓶。
素燒的,豆青釉,形狀不算規整,但放在那裡,和整個空間意外地契合。
落地窗外是暮色,山在天邊只剩一道深藍色的剪影,幾顆星星已經亮了,很淡,像誰用鉛筆在天上點了幾下。
寸珝從梯子上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窗簾。
深灰色的,垂感很好,和沙發呼應。
「正了嗎?」他問。
縱川歪著頭看了看。
「往左偏了一點。」
寸珝又爬上梯子,調整了幾厘米。
「現在呢?」
「正了。」
寸珝把最後兩個掛鉤固定好,收了梯子,環顧客廳。
該拆的都拆了,該擺的都擺了,該擦的都擦了。
從搬進來到現在,一天,終於差不多了。
他鬆了口氣,手搭在縱川後腰上,帶著他往廚房走。
「看看還缺什麼。」
廚房不大,但夠用。
灶台擦得發亮,能照出人影。
冰箱門上貼著搬家時少黎送的小磁貼,是一隻橘貓,胖得沒有脖子。
水槽邊立著洗潔精,旁邊是海綿,瀝水架上擱著剛洗好的兩個杯子。
「不缺了。」縱川拉開冰箱門,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雞蛋、牛奶、蔬菜、水果,還有半盒寸珝滷的牛肉。
「冰箱有吃的,灶台能開火,碗筷夠用。」他轉頭看著寸珝,「可以過日子了。」
寸珝靠在料理台邊,看著他。
縱川穿著那件寬大的家居T恤,領口歪著,露出一截鎖骨。
頭髮有點長了,劉海快要遮住眼睛,襯得那張臉更小了。
他站在冰箱前,橘黃色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給他鍍了一層暖光。
「看什麼?」縱川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你。」
縱川關上冰箱門,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仰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淺,像被水洗過的玻璃珠。
「寸珝。」
「嗯。」
「我們搬家一天了。」
「嗯。」
「好幾天了。」縱川豎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知道好幾天是什麼意思嗎?」
寸珝握住他豎著的手指,按下去。
「什麼意思?」明知故問。
「意思是,」縱川把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指尖點了點他的胸口,「我們已經好幾天沒做了。」
寸珝看著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口上戳,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一個固定的位置,像在按門鈴。
「你不是說累和這個不衝突嗎?」縱川的手指停在他胸口,掌心貼上去,能感覺到下面的心跳,沉穩有力,「你自己說的,原話。你說『累和這個不衝突,有時候越累越想做』。」
寸珝被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堵了一下。
「那是以前說的。」他試圖辯解。
「以前說的話就不算數了?」縱川歪著頭看著他。
寸珝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明知自己會贏的篤定。
他沉默了幾秒。
「今晚先把東西收完。」
「什麼東西?」
「樓上還有幾箱衣服沒整理,書房的架子還沒裝,陽台上那幾盆花還沒換土。」
縱川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收回手,轉過身,往樓上走。
寸珝以為他放棄了,跟在後頭上樓。
縱川走進臥室,停在床邊。
寸珝站在門口,看見他彎腰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一個東西——白色的小瓶子,按壓式的,還沒拆封。
少黎送的,估計是和那箱「產品」一起寄來的。
縱川把瓶子舉起來,對著燈光晃了晃。
「這個,你不拆嗎?」
寸珝的目光落在那個瓶子上,喉結滾了一下。
「你今天怎麼了?」他問。
「沒怎麼。」縱川把瓶子放回抽屜,轉身看著他,靠在床頭櫃邊沿。
「就是想。和你。」
寸珝走進臥室,在他面前站定。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縱川能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的,皂香。
「今天心情不錯?」寸珝問。
聲音低下去。
「當然。」
「不累了?」
「看到你就不累了。」
寸珝伸出手,拇指按著縱川的下唇,不重,只是按在那裡。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縱川看著他的眼睛。
「跟你學的。」
寸珝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鬆手,退後半步。
「先收東西。」他轉身走出臥室。
縱川沒跟上去。
他聽見寸珝的腳步從臥室門口移到走廊,從走廊移到書房,然後是紙箱被打開的聲音。
他靠在床頭柜上,嘴角彎著。
他知道寸珝在忍,他也知道他忍不了多久。
縱川從臥室出來,靠在書房門口。
寸珝正蹲在地上拆紙箱,裡面是縱川的一些舊物。
幾本手寫的歌詞本,一個裝著零碎小件的鐵盒,兩件塞在角落忘了拿出來的舊衣服。
他一本一本地把歌詞本拿出來,摞在旁邊。
縱川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拿起一本翻了幾頁。
是他剛出道時寫的歌,字跡潦草,塗改很多,有的整頁劃掉重寫。
他看著自己十七八歲時寫的那些句子,覺得有些幼稚,又有些可愛。
「你那時寫詞就挺有樣子了。」寸珝湊過來看。
「你覺得這首好?」縱川指著其中一首,「我覺得副歌太滿了,什麼都沒留。」
「留了。」寸珝指著紙頁邊緣的一行小字,「這裡,你寫了四個字『此處留白』。你那時候就知道要留白了,只是後來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