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線畫完了是眼影。
旦角的眼影是紅的,從眼線往上暈染,由深到淺,像桃花花瓣那種粉。
劉姨用指腹蘸了胭脂,在他眼瞼上輕輕抹開,又用刷子暈染邊緣。
然後是畫眉。
旦角的眉是細長的柳葉眉,要用黑色的油彩把原本的眉毛蓋住,在更高的位置畫一道細細的弧線。
先用遮瑕蓋住縱川的眉毛,然後在上方半厘米處畫了兩道細眉。
畫完之後,縱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不像自己了。
那張臉白得像瓷器,眼線往上飛,眉毛細長,嘴唇塗了正紅色,像一朵還沒綻開的牡丹。
「還沒畫完呢。」劉姨說,「還有腮紅和定妝。」
腮紅是從顴骨掃到太陽穴,淡淡的粉。
定妝是用散粉撲全臉,然後掃掉浮粉。
最後一步是貼片子,旦角額頭上那一排黑色的發片,用榆樹皮泡出的黏液貼在額頭上,沿著髮際線排成一道優美的弧線。
貼完片子,劉姨開始上頭面。
鳳冠是金屬的,很沉,戴上去的時候縱川覺得頭頂像壓了一塊磚。
點翠的頭面插在髮髻上,顫巍巍的,稍微動一下就會晃。
最後穿上那件大紅蟒袍,系上腰帶,戴上護甲。
全套穿完,差不多過了五十分鐘。
劉姨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滿意的表情。
「好看。你這身段,這臉型,扮上旦角真不賴。」
縱川站起來,蟒袍的下擺拖在地上,走路的時候要提著。
他試著走了兩步,鳳冠上的珠翠叮叮噹噹地響,頭面的重量讓他不敢大幅度動脖子。
化妝間的門被敲了兩下。
「川哥,好了嗎?導演說可以開始了。」是工作人員的聲音。
「好了。」縱川說。
他提著蟒袍的下擺走出化妝間。
走廊里燈光昏暗,腳下的木板咯吱咯吱地響。
走到戲台側幕的時候,他看見了寸珝。
寸珝已經扮上了楊四郎。
老生的裝扮比旦角簡單一些,沒有頭面,戴著一頂黑色的紗帽,帽正中間鑲著一塊白玉。
身上穿著寶藍色的蟒袍,腰間繫著玉帶,腳上是厚底靴。
臉上化了老生的妝,底色比旦角深一些,眉眼畫得濃重,兩鬢貼了髯口,三縷黑須垂到胸前。
他站在側幕的陰影里,正和譚老師說話。
聽見珠翠的響聲,轉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三四米的距離對視。
戲台那邊傳來工作人員調試話筒的聲音,導演在喊「燈光再往左一點」。
側幕的光線很暗,只有舞台上的燈光從幕布縫隙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畫出一道明暗交界線。
寸珝看著縱川。
縱川穿著大紅蟒袍站在那裡,鳳冠上的珠翠在微光中輕輕搖晃。
他的臉被旦角的妝容完全改變了,白瓷般的底妝,飛挑的眼線,暈染的眼影,柳葉細眉,正紅的唇。
不像他了,又分明是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從妝容里透出來,亮亮的,帶著一點因為裝扮太重而不好意思的笑。
「怎麼樣?」縱川提著蟒袍轉了一圈,珠翠又叮叮噹噹地響,「好看嗎?」
寸珝沒說話。
他走過來,厚底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到縱川面前,站定。
髯口擋住了他下半張臉,但縱川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側幕里顯得格外深,瞳孔放大了,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穿著大紅蟒袍的倒影。
「好看。」寸珝的聲音悶在髯口後面,有點低,「你扮旦角,比我想像的還好看。」
「你這扮相也不錯。」縱川伸手碰了碰他頜下的黑須,「楊四郎,你可不能辜負了鐵鏡公主。」
寸珝握住他碰髯口的手。
戲曲的行頭很重,兩個人的手都戴著護甲或戒指,握在一起的時候有點笨拙,金屬硌著金屬,發出細微的聲響。
周圍還有工作人員走動,他們的手只握了幾秒就鬆開了。
但縱川覺得手心熱熱的,是寸珝掌心的溫度,隔著護甲也能傳過來。
導演在那邊喊了。
「兩位老師,準備好了嗎?先拍上場前的花絮!」
「來了。」縱川應了一聲。
他提著蟒袍往舞台走,經過寸珝身邊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被珠翠的聲音蓋了一半。
「你這樣子,以後應該多扮幾次。」
縱川回頭看了他一眼。
寸珝站在側幕的陰影里,藍蟒黑髯,像真的從戲文里走出來的楊四郎。
他的眼睛在陰影里亮著,帶著一種只有縱川才看得懂的壞。
「想得美。」縱川輕聲回了一句,然後提著蟒袍上了台。
錄製進行得很順利。
先是兩位老師做示範。
譚老師唱了一段《四郎探母》里楊四郎的經典唱段,聲音渾厚蒼勁,一開口就把整個戲樓的空氣都震住了。
縱川站在側幕聽,覺得那種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胸腔、從丹田、從腳下的地板里一起被拔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帶著幾百年的分量。
李老師唱的是鐵鏡公主的唱段,聲音又亮又潤,像珠子落在玉盤上。
她做身段的時候,蟒袍的水袖甩出去,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又收回來,行雲流水。
輪到縱川和寸珝上去學了。
縱川學的是旦角的基本手勢和台步。
旦角的每一個手指都有講究。
蘭花指、鳳頭拳、拂袖、整鬢,每一個動作都要圓,要柔,要有骨有肉。
李老師教他用手指「指出去」,不是直的,是手腕帶著手指畫一個小弧線,指尖最後定在某個點上。
縱川試了幾次,有些放不開,李老師說「放鬆,想著指尖上停了一隻蝴蝶,你不要驚動它。」
寸珝學的是老生的台步和念白。
老生的步子要大,要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實處。
譚老師讓他念楊四郎出場時的定場詩,「金井鎖梧桐,長嘆空隨一陣風。」那十個字,寸珝念了好幾遍。
第一遍太快,第二遍太虛,第三遍終於有了一點老生的味道。
不是用嗓子念,是用氣念,每個字都沉下去,從丹田裡推出來。
中場休息的時候,縱川坐在側幕的椅子上。
鳳冠壓得他脖子酸,蟒袍又厚又重,坐在那裡像裹了一床棉被。
他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脖子,珠翠又是一陣叮叮噹噹。
寸珝走過來,把一杯插著吸管的水遞到他嘴邊。
縱川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不敢多喝。
旦角的妝不能花,上廁所也麻煩。
「累嗎?」寸珝問。
「累。鳳冠大概有十幾斤。」
「一會兒錄完就能卸了。」
縱川透過側幕的縫隙看了一眼觀眾席。
因為是封閉錄製,觀眾席上沒有觀眾,只有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和幾台攝像機。
但他能想像,如果這個戲樓坐滿了人,台上燈火通明,鑼鼓喧天,自己穿著這身行頭站在聚光燈下,會是什麼感覺。
「你說,幾百年前那些名角兒站在這個台上唱戲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縱川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