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珝側頭想了想。
「應該是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感覺。交給戲,交給台下的觀眾,交給這一方舞台。」
「我們現在不也是這樣嗎?」縱川說,「把自己交出去。交給鏡頭,交給觀眾,交給熱搜和輿論。其實和唱戲沒什麼區別。」
寸珝看著他。
縱川的臉上是精緻的旦角妝容,表情被那層厚厚的妝容掩蓋了一部分,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是遮不住的。
他說的不是戲,是自己。
「有區別。」寸珝說。
「什麼區別?」
「名角兒下了台,卸了妝,就是自己。觀眾看到的永遠是台上的那個人,不是台下的。」寸珝把水杯放在旁邊的桌上,「我們不一樣。我們下了台,還有人追著拍。這個區別,就是這些年你累的原因。」
縱川沉默了一會兒。
「但還好。」他說。
「還好什麼?」
「還好台下有你。」縱川看著他,「別人看到的是台上的我。你看到的是卸了妝的、沒化妝的、剛睡醒的、生病的、發脾氣的、哭的、笑的全部的我。」
寸珝沒說話。
髯口擋住了他的下半張臉,但縱川看到他的眼睛彎了一下。
「兩位老師,下一場準備了!」導演在外面喊。
縱川站起來,蟒袍的下擺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微的響聲。
寸珝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側幕,重新站到舞台中央的燈光下。
譚老師和李老師已經站在台上了。
下一場的內容是兩位嘉賓在老師指導下合作一段《四郎探母》里楊四郎和鐵鏡公主對坐的念白。
不是真的唱,是念白加幾個簡單的身段。
舞台中央擺了兩把椅子,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個茶壺兩個茶杯。
這是《四郎探母》里的經典場景。
楊四郎聽說母親佘太君押糧來到北國,想去見母親,被鐵鏡公主看出心事,兩人在宮中對話。
縱川在椅子上坐下。
蟒袍的下擺要用手拂一下才能坐得好看,這個動作李老師剛才教了他好幾遍。
他坐下去,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鳳冠上的珠翠微微搖晃。
寸珝在他對面坐下。
老生的坐姿和旦角不同,要更挺拔,雙腿分開,手搭在膝蓋上。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面對面。
「開始!」導演在台下喊。
縱川開口念了第一句白。
鐵鏡公主的念白是京白,比唱腔更接近普通話,但有一種獨特的韻味。
縱川念的是:「我說駙馬,你這一清早起來,茶也不喝,飯也不吃,在這兒發什麼愁呢?」
他的聲音在旦角妝容的加持下,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
不是裝的,是被那身行頭、那個鳳冠、那套妝容帶出來的。
寸珝接上,念楊四郎的念白。
老生的念白是中州韻,介於普通話和方言之間,要求字正腔圓、鏗鏘有力。
寸珝念的是:「公主有所不知,方才聞聽人言,南朝有一支人馬,已到北國交界……」
他念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儘量往譚老師教的韻上去靠。
雖然火候還差得遠,但在這個三百年的老戲台上,在那身楊四郎的行頭裡,他的聲音被空間放大了,帶上了某種不屬於他但又屬於他的厚重感。
縱川看著他,有一瞬間恍惚了。
不是在看寸珝,是在看楊四郎。
而他自己,是鐵鏡公主。
這齣戲裡,楊四郎在北國十五年,招為駙馬,生了兒子,卻從未忘記南朝的母。
鐵鏡公主看出了他的心,最終盜來令箭,讓他出關見母。
這是一個關於隱瞞、試探、理解、成全的故事。
丈夫有心事瞞著妻子,妻子看穿了卻沒有拆穿,反而幫他完成了那個心愿。
縱川忽然想到自己。
不是想到戲,是想到現實里那些不能對別人說的事。
他們也在隱瞞,也在試探,也在理解,也在成全。
只是他們的戲不在台上,在生活里。
他念了下一句白:「我說駙馬,你就別瞞我了。你那點心事,我早就看出來啦。」
這台詞是劇本里的。
但念出口的時候,縱川覺得不是鐵鏡公主在對楊四郎說,是他在對寸珝說。
寸珝看著他,髯口後面的眼神變了一下。
他也聽出來了。
「公主……」楊四郎的台詞應該是「公主說哪裡話來」,但寸珝卡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不到半秒,他接上了,繼續往下念。
導演沒喊卡,工作人員也許沒注意到。
但縱川注意到了。
他們兩個在這方戲台上,演著一出三百年前的戲。
戲裡的夫妻在試探,戲外的愛人也在試探。
戲裡的丈夫有事瞞著妻子,戲外的兩個人也有事瞞著全世界。
「好,卡!」導演喊了一聲,「這一遍很好!休息十分鐘,接下來拍最後的ending鏡頭。」
縱川從椅子上站起來。
鳳冠又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
寸珝從對面走過來,兩個人的手同時伸出,在茶几上方碰了一下。
「嗯。」
「怎麼了?」
寸珝看著他,髯口後面的眼睛很亮。
「你剛才念那句『我早就看出來啦』,不像是念台詞。」
縱川沒說話。
「像是對我說的。」寸珝說。
周圍還有工作人員在走動,攝影機還開著,收音話筒還沒摘。
縱川不能說什麼,只是看著寸珝,嘴角彎了一下。
「就是對你說的。」他輕聲說。
「想知道什麼?」寸珝的手在茶几上往前移了一寸,指尖碰了碰縱川的指尖。
隔著旦角的護甲和老生的扳指,那個觸碰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我也不知道。」但縱川感覺到了。
導演在那邊喊了,開始布置ending鏡頭的場景。
他們要拍一個「古今交疊」的畫面,兩位嘉賓穿著戲服站在戲台上,燈光從頭頂打下來,身後的LED屏幕上投射出他們在前幾站錄製時的畫面。
景德鎮的瓷器、蘇州的繡品、獨龍江的紋面女,最後定格在北京的這個老戲台上。
這個鏡頭不用說話,不用動作,只要站在那裡,面向鏡頭,就好了。
燈光暗下來。
LED屏幕亮了。
縱川看見了屏幕上的自己,在景德鎮,滿手泥巴,對著鏡頭傻笑。
在獨龍江,站在江邊,被風吹得頭髮全豎起來。
每一幀都是寸珝在旁邊拍的,或者工作人員從旁錄的,那些瞬間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此刻被放大在屏幕上,像一個他從未見過卻無比熟悉的自己。
舞台上的燈光重新亮起來。
不是全亮,是一束追光從頂上打下來,落在舞台中央。
光柱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幾百年來在這個戲台上落下的脂粉碎屑,被燈光一照,又活了過來。
縱川站在追光里,寸珝站在他旁邊。
導演在台下說:「不要看鏡頭,看對方。」
縱川轉過頭,看著寸珝。
寸珝也轉過頭,看著他。
寶藍色的蟒袍和大紅的蟒袍在燈光下交相輝映。
寸珝的髯口被光照得發亮,縱川的鳳冠上的珠翠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寸珝的肩上、臉上和眼睛裡。
「好!非常好!」導演在監視器後面拍了一下大腿,「這就是我要的感覺,古今交匯,戲裡戲外。眼神很好,再多保持幾秒!」
縱川看著寸珝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髯口上方,被老生的妝容襯得更深了。
裡面有追光,有他鳳冠上的光斑,還有一個穿著大紅蟒袍的自己。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寸珝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在想,這個搭檔看起來不太好相處。
現在他站在這口井的中央,被井水包圍著,只覺得暖。
屏幕上的畫面最終定格在了獨龍江。
那張他和寸珝站在江邊的合照。
不是擺拍的,是節目組的攝影師抓的。
照片裡寸珝正在給他披外套,兩個人的側影疊在一起,背後是奔騰的江水和高聳的雪山。
導演喊了「卡」。
「完美!殺青!」
工作人員鼓起掌來。
有人遞上鮮花,有人拿來香檳。
縱川接過花,說了聲謝謝。
寸珝也接過花,然後被拉去和導演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