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沈空明的車停在胡同口,還是那輛黑色的商務車。
縱川和寸珝上了車,沈空明發動了車子,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
「兩位,收官快樂。」他說。
「謝謝哥。」縱川靠在椅背上,有點困,但不想睡。
火鍋的熱氣還留在胃裡,暖烘烘的。
「琳琳那邊沒有再作妖吧?」寸珝問。
沈空明沉默了兩秒。
「有。她回家之後發了一條朋友圈,只對家人可見,說『玩得很開心,謝謝哥哥們』。配了一張在機場拍的天空。沒有自拍,只拍了天空。」
縱川看著窗外。
車子正開過長安街,夜色里的天安門城樓被燈光照成一片金紅色。
「她應該不會再有動作了。」沈空明說,「至少短期內不會。那個自媒體朋友也跟她斷了聯繫,我托人打聽過,對方說不想惹麻煩。琳琳的號設了私密,那條熱搜幾天前就掉出榜了。這事基本過去了。」
「嗯。」縱川應了一聲。
「不過,」沈空明頓了頓,「你爸那邊,你還是要留意。琳琳回家不會說什麼,但你爸遲早會看到網上的東西。你跟他解釋過嗎?」
「沒有。」
「打算解釋嗎?」
縱川沉默了一會兒。
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車窗外掠過,照在他臉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不解釋。」他說,「他要是問,我就說。他不問,我就不說。我和寸珝的事,不需要他同意,也不需要他原諒。他是我的家人,但不是我的法官。」
沈空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寸珝伸出手,搭在縱川的後頸上,拇指輕輕捏了捏他後頸的肌肉。
那裡因為一整天頂著鳳冠,又僵又酸。
寸珝的手勁剛好,酸酸脹脹的,又很舒服。
縱川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
縱川在車上睡著了。
寸珝沒叫醒他,讓沈空明把車停好,然後自己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彎腰把縱川從座椅上撈起來。
縱川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臉往他胸口蹭了蹭,又睡了。
「我幫你們拿東西。」沈空明從後備箱取了兩個人的包。
「謝謝。」寸珝抱著縱川往單元門走。
刷卡進門,刷卡進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寸珝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縱川睡得很沉,睫毛貼在眼下,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勻又穩。
電梯門開了。
寸珝抱著縱川走到家門口,指紋開鎖。
門鎖咔嗒一聲,開了。
落地窗外的山已經完全隱沒在夜色里,只有遠處的幾盞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安靜得像一幅靜物畫。
寸珝把縱川放在沙發上,幫他脫了鞋,又去臥室拿了一條薄毯蓋在他身上。
縱川翻了個身,臉埋進沙發靠墊里,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寸珝蹲在沙發邊,看著他。
從他塌掉的頭髮看到他卸妝後微微泛紅的臉頰,從他的睫毛看到他蜷起來的手指。
客廳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嗡嗡聲和縱川均勻的呼吸。
寸珝伸手,把他額前垂下來的劉海撥到一邊。
縱川的眉頭動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到家了。」寸珝輕聲說。
縱川沒醒。
但他的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摸索著找到了寸珝的手,握住,然後不動了。
像是在夢裡,也在找他。
寸珝就那麼蹲在沙發邊,讓他握著手。
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
客廳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新沙發,新茶几,新窗簾,新地板。
但這一刻,這個畫面,這個人的呼吸,這隻握著他的手,舊得像已經重複了一萬次,舊得像永遠不會變。
他想,這就是他要的全部了。
不是熱搜上的「爆」,不是紅毯上的閃光燈,不是片尾字幕里滾過的名字。
是凌晨十二點,在一個沒有人知道地址的家裡,守著一個人在沙發上睡著,手被他握住,抽不回來,也不想抽回來。
早上睡到自然醒。
寸珝先起來做早飯,縱川賴幾分鐘床,然後被咖啡的香氣勾起來。
吃完早飯,兩個人會去小區里散步。
小區綠化很好,有一個人工湖,湖上有幾隻野鴨。
縱川第一次發現的時候驚喜得像個小孩,蹲在湖邊看了半天,說「它們冬天會飛走嗎」。
寸珝說不知道,然後就查了資料,告訴他這是綠頭鴨,冬天確實會遷徙,但小區里這些可能是半馴化的,不一定走。
縱川說:「你還真去查了。」
寸珝說:「你問的,我肯定查。」
下午,兩個人窩在客廳里各做各的事。
《長安銅鏡》的劇本雖然暫時不用拍,但他還是每天翻幾頁,在台詞旁邊用鉛筆寫小字,分析角色的動機和情緒轉折。
縱川也看劇本,《等風也等你》的周硯是個暗戀女主角多年的痴情人設,台詞不多,但每一句都要有分量。
縱川在劇本上畫了很多標記,在周硯出場的每一場戲旁邊標註了角色的心理狀態。
有時候,兩個人同時放下劇本,對視一眼,然後寸珝會站起來說「休息一下」,去廚房切一盤水果。
西瓜、哈密瓜、水蜜桃,切成小塊。
縱川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吃水果一邊跟寸珝說剛才看到的一場戲,寸珝聽著,偶爾說一兩句自己的看法。
晚飯後,他們會上頂樓的天台。
這套頂層複式最大的好處就是有個私人天台,視野很好。
能看到遠處的山,能看見小區里亮起的燈,能看見夜空里稀疏的星星。
寸珝在天台上擺了兩把躺椅和一張小茶几,縱川買了幾個太陽能的小地燈插在花壇邊。
天一黑,那些地燈自動亮起來,暖黃色的,像幾隻迷路的螢火蟲。
兩個人躺在躺椅上,頭頂是夜空。
「那顆是什麼?」縱川指著西邊天空一顆特別亮的。
「木星。」寸珝說,「最近木星很亮。」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手機上有星圖App。」寸珝老老實實地承認。
縱川笑了。
「我以為你真有那麼多墨水。」
「墨水不夠的時候,用科技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