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出狂言，要不要再睡一會。都沒睡幾個小時。」寸珝吻了吻他的額頭。
「好，睡一會再吃早餐～」
寸珝抱著他再次入睡，快九點的時候，才甦醒。
他又碰了碰他的睫毛，縱川的眼皮顫了顫，然後往他懷裡又拱了拱，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
「什麼？」寸珝低頭湊近。
「困。」縱川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含著一顆糖。
「那你繼續睡。」
「你醒了我就睡不著了。」
「我沒動。」
「你心跳變了。」縱川閉著眼睛說，「剛才還是慢的，現在快了。你在想事情，你在想什麼？」
寸珝沉默了兩秒。
他確實在想事情。他在想昨天晚上……
不是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細節，是縱川在露台上說的那句話。
他說以後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找一個地方旅行，說這話的時候縱川的眼睛很亮。
寸珝在那一刻就決定了，這次巴黎之行，不能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在想今天的行程。」寸珝說。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
縱川終於睜開眼睛。
他的眼尾還有一點沒消褪的紅，是昨晚哭過的痕跡，但眼睛本身是亮的，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淺，像被水洗過的玻璃珠。
他平躺著，寸珝側身看著他，手指從他眉心滑到鼻尖，又從鼻尖滑到嘴唇。
縱川張嘴輕輕咬住了他的指尖，不重，就是含著。
「今天的行程我已經安排好了。」縱川含著他的手指說話，聲音含糊但得意，「上午去橘園美術館。不是羅浮宮，羅浮宮太大了，半天逛不完，而且全是旅行團。橘園只有莫奈的睡蓮，就八幅，掛在兩個橢圓形的展廳里。我之前來巴黎的時候去過一次，在裡面坐了很久。」
「為什麼是橘園？」
「因為莫奈的睡蓮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時間看的。你得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就看著那些藍色紫色綠色在畫布上慢慢展開。看著看著，你就忘了時間。我不希望你來巴黎是為了趕景點打卡，我想讓你感受巴黎人的時間。慢的，沒有目的的，純粹的。」
他把寸珝的手指吐出來，側過身面對著他，「然後中午去瑪黑區吃午餐，我訂了一家店，是做傳統法式燉菜的。不是那種米其林三星、一道菜只有一口、吃三個小時都吃不飽的地方。是那種老奶奶開的店，燉鍋從早上就開始咕嘟，你一進門就能聞到牛肉和紅酒的味道。」
「下午呢？」
「下午不安排。瑪黑區有很多買手店和古著店，我們可以隨便逛逛。然後傍晚——」縱川停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傍晚去一個你沒去過也不可能在任何人朋友圈裡看到過的地方。」
「現在不告訴你。」縱川翻了個身，從床頭柜上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還早，十點點不到。巴黎的很多店十點才開門。我們可以再躺一會兒。」
「餓不餓？」
「有一點，但不想起床。」
「那我去買早餐。樓下街角有一家麵包店，昨天開車經過的時候看到的。」
縱川想了想。
「好。買可頌，要原味的，不要夾巧克力的。再買兩杯熱巧克力，要濃一點。還有——」
「還有一盒覆盆子。」寸珝接上了，「你住酒店的時候早餐必吃覆盆子，不管去哪都這樣。」
縱川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吃早餐，我都在旁邊。」寸珝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昨晚縱川抓出來的幾道紅痕。
縱川從枕頭裡抬起臉，伸手碰了碰那幾道痕跡，指尖涼涼的。
「疼嗎？」
「不疼。你抓的，不疼。」寸珝低頭在他手指上親了一下，然後下床，從衣櫃裡拿出衣服。
他今天穿的是縱川給他搭的第二套。
菸灰色亞麻西裝，裡面是白色絲光棉T恤，下身是炭灰色修身西褲，腳上那雙黑色樂福鞋。
縱川趴在床上看著他穿衣服，看著他扣袖扣的時候小臂肌肉微微繃起，看著他彎腰穿鞋時後背的線條從肩膀延伸到腰際。
那件亞麻西裝在他身上軟得像一層被織成衣服形狀的雲，每一個褶皺都是對的。
「你穿這身去買可頌，麵包店的老奶奶會以為你是哪個品牌的模特來拍畫冊。」縱川把臉枕在胳膊上。
「那我就告訴她，我是來給我愛人買早餐的。」寸珝從錢包里抽出幾張歐元紙幣，走到床邊彎腰親了一下縱川的發頂，「再躺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寸珝出門之後，縱川沒有繼續躺著。
他翻了個身，仰面看著天花板上的石膏線。
那圈石膏線是十九世紀留下來的原件，卷草紋的圖案因為歲月的磨損有些地方已經不太清晰了，但整體還是美的，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不刻意的美。
他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翻到和顧問的對話框。
最新的幾條消息是昨天發的，顧問確認了接下來幾天所有的預約。
橘園美術館的VIP通道、瑪黑區那家燉菜館的靠窗座位、下午在蒙馬特私人畫室的油畫課、後天晚上的塞納河私人遊艇晚餐。
但縱川往下翻，翻到了更早之前的對話記錄。
那是出發前，他讓顧問幫忙找的幾樣東西。
「巴黎有沒有好的珠寶設計師？不是大牌，是獨立設計師，可以做定製的那種。」
顧問當時回了三個名字，附了每個人的Instagram連結和簡短介紹。
縱川研究了很久，最後選了一個叫Camille Lefèvre的女人。
她的工作室在聖日耳曼德佩區一條小巷子裡，沒有招牌，沒有櫥窗，只接受老客戶引薦和預約。
顧問說她曾經在旺多姆廣場的一家頂級珠寶工坊做了十二年，後來自己出來單幹，專門做婚戒和定情信物。
她的風格是極簡主義。
沒有大顆鑽石，沒有複雜鑲嵌，所有的表達都在金屬的線條和寶石的切割方式里。
縱川約了她的時間。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他們在巴黎的最後一天。
他還沒有告訴寸珝。
他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寸珝的枕頭裡。
枕頭上還有寸珝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把枕頭抱進懷裡。
他想起昨晚寸珝在露台上說的話。
「你存在，就是我所有付出的理由。」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十幾遍，每轉一遍都更燙一點。
不是因為這話有多浪漫，是因為寸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說情話，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重力讓蘋果落地，光照讓植物生長，縱川存在讓寸珝付出。
在寸珝的世界裡，這是同一級別的事實。
他想要回應這個事實。
不是用語言，是用某種更具體可以戴在手上、可以一直跟著他們不管去哪裡的東西。
寸珝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紙袋和一個紙質杯托。
可頌還是熱的，紙袋被黃油浸出了一小塊透明的油漬。
覆盆子裝在一個透明的塑料盒裡，每一顆都飽滿完整，表面還帶著剛洗過的水珠。
他把早餐放在露台的小圓桌上，又把兩杯熱巧克力擺好，然後走進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