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推門進來時,只看見姜淺予端坐書桌前。窗簾微晃。桌上攤著醫書,旁邊還放著半根涼透的玉米。
至於剛剛翻窗離開的蕭景珩,連片衣角都沒留下。姜夫人狐疑地看了眼窗外。
「這麼晚還不睡?」
姜淺予面不改色。
「看書忘了時辰。」
姜夫人沒有深究,轉身朝門外吩咐。
「把藥端進來。」
姜淺予動作一頓。她今日故意漏喝一碗,原以為能混過去。過了一會兒,丫鬟端來一碗黑得發亮的湯藥。
苦味隔著老遠便往鼻子裡鑽。姜夫人親自坐到她身邊。
「喝。」
「能不能明日補上?」
「不能。」
「少喝一碗不會怎樣。」
「你小時候少喝半碗,夜裡便胸痛得睡不著。」姜淺予無話可說,只能端起藥碗一口氣灌下。
苦味瞬間從舌尖衝到天靈蓋。她眉頭緊緊皺起。姜夫人早已捏起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裡,又熟練替她拍背。
「慢些。」
「每次都喝得這麼急。」
姜淺予含著蜜餞,望著她溫柔又擔憂的眉眼,心口忽然發軟。這樣的動作,姜夫人不知重複了多少年。
原主從出生起,便一直被父母放在心尖上養著。沒有半分不耐,也沒有一日懈怠。
姜淺予重新翻過這具身體的脈象。先天心疾,經脈虛弱。若不額外調養,即便避開所有意外,大約也只能活到四十歲。
從前她覺得足夠。完成任務,清算仇人,再離開這個位面。四十年和四個月,沒有太大區別。
可如今卻忽然不一樣了。姜懷遠與姜夫人會老。蕭景珩也會一直等她。
她第一次生出一個清晰念頭——想活久一點。可這個念頭剛起,便被她壓了回去。
舊日她曾立下毒誓。此生不再行醫。更不會為了自己破例。她見過太多人將醫者善意踩進泥里,也曾拼盡全力,卻沒能救回最想救的人。
那道坎,她至今跨不過去。只能先順其自然。可若她真的四十歲便死,父母怎麼辦?
白髮人送黑髮人。他們怕是承受不住。姜淺予忽然問:「母親,你與父親為何不再生一個?」
姜夫人一愣。
「怎麼突然問這個?」
「家裡只有我,太安靜。」
姜夫人替她擦去唇邊藥漬。
「你小時候身子弱,我和你父親怕再有孩子,會分走照顧你的精力。」
「你父親又常年忙於朝政。」
「有你一個,便已經足夠。」
姜淺予心口更酸。
「可我以後要嫁人。」姜夫人笑了。
「母親最大的願望,就是看你平安出嫁,夫妻和睦,一生無憂。」
「你嫁出去,家裡還有侄子侄女。」
「逢年過節叫他們來熱鬧便是。」
姜淺予皺眉。
「別人家的孩子,怎麼一樣?」
「怎麼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講道理顯然行不通。
姜淺予眼珠一轉,拿起手帕按住眼角。
「別人都有弟弟妹妹。」
「只有我孤苦伶仃。」
姜夫人表情僵住。
「你哪裡孤苦了?」
「父親天天忙朝政,母親以後也會老。」
「我嫁人後,連個能回娘家陪我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低頭假哭,肩膀輕輕顫動。
「罷了。」
「終究是我命苦。」
姜夫人明知有些不對,還是被哭得心軟。
「別哭了。」
姜淺予繼續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我不哭。」
「習慣便好。」
姜夫人臉都紅了。這種事怎麼能和女兒細說?她遲疑半晌,終於低聲道:「我去與你父親商量。」
姜淺予立刻抬頭。
「真的?」
姜夫人這才確定自己被騙了。
「你又裝哭?」
「沒有。」
「眼睛都是乾的!」
姜淺予立刻重新低頭。
「那我繼續醞釀。」姜夫人又氣又笑,抬手點了點她額頭。
「早些睡。」說完便紅著臉離開。
小霜正好抱著肚子從系統空間回來。
【一百根玉米太好吃了。】
【我剛剛一口氣吃了十根!】
姜淺予看它一眼。
「蕭景珩呢?」
【那個殺人狂魔小變態已經回府了。】
「以後不許這麼叫。」
小霜歪頭。
【那叫什麼?】
「小笨蛋。」
【哦。】
小霜恍然大悟。
【更簡短的罵人稱號。】
姜淺予懶得解釋。
「查到什麼了?」
小霜立刻展開升級後的記憶球。
【我一路跟著小笨蛋,聽見他和陸隱密談。】
【還順便查了皇帝。】
畫面浮現。下朝後,皇帝並未立刻處理政務。而是去了後宮,與兩名妃嬪荒唐取樂。
直到傍晚,才衣衫鬆散地走進御書房。殿內早有人等候。玄真道人一襲白色道袍,手持拂塵,看上去仙風道骨。
皇帝剛進門。啪!一記耳光重重甩在他臉上。
「廢物。」玄真道人冷冷道:「連一個姜懷遠都控制不好。」
「再有下次,休怪貧道不客氣。」
堂堂大晟帝王,被打得偏過頭。卻沒有還手。甚至連怒色都不敢露。
他垂首站到一旁。
「是朕疏忽。」玄真道人冷哼一聲,徑直走到龍椅前坐下。
隨後拿起桌上奏摺,熟練翻閱批註。那姿態自然得仿佛他才是天下之主。
皇帝則站在旁邊,安靜等候吩咐。姜淺予眸色一點點沉下。這不是簡單的寵信術士。
更不像被妖術操控。皇帝對玄真道人,分明是畏懼。而一個連皇帝都不敢反抗的人,究竟掌握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