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珩剛走出姜府外巷,便被一隊小廝攔住。
陸隱與幾名暗衛站在另一側,誰也沒動手。
青頂馬車停在路邊。
車簾掀開,姜懷遠端坐其中,神色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太子殿下。」
「請上車一敘。」
蕭景珩看了一眼身後的姜府高牆,倒也沒有推拒。
他彎腰進了馬車。
車簾落下,外界視線被徹底隔絕。
姜懷遠親自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動作很穩。
眼神卻像在衡量從哪裡下刀。
蕭景珩從容端起茶盞。
「多謝岳父賜茶。」
姜懷遠額角一跳。
誰是你岳父?
賜婚聖旨才下多久,婚禮尚未操辦,這人便敢半夜翻進女兒閨房。
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實在無恥。
他忍住將茶壺砸過去的衝動,明知故問:「太子殿下深夜到姜府,所為何事?」
蕭景珩輕抿一口茶。
「聽聞姜家花園名花眾多。」
「孤日思夜想,今日特來賞花。」
姜懷遠冷笑。
「殿下當真愛花?」
「還是因為這朵嬌花恰好生在首輔府,背後有姜氏一族,才值得殿下深夜翻牆靠近?」
馬車內氣氛驟然沉下。
蕭景珩唇邊那點慣常的溫和笑意,慢慢消失。
「姜大人既已認定孤別有所圖,又何必問?」
「孤說真心,你會說孤擅長偽裝。」
「孤說不為權勢,你又會說孤欲擒故縱。」
「感情這種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
他抬眼,眸色冷淡。
「若你先認定孤虛情假意,孤解釋再多,也只是給你挑錯。」
姜懷遠盯著他。
「所以殿下不打算解釋?」
蕭景珩沉默片刻。
方才還冷得像刀的人,耳根竟悄悄泛起一點紅。
「孤心中有她。」
「她心中也有孤。」
「我們已經知道彼此心意。」
「無需向旁人反覆證明。」
姜懷遠被最後一句堵得胸口發悶。
「旁人?」
「我是她父親。」
蕭景珩神色不變。
「那也休想摻和孤與她之間的事。」
姜懷遠險些氣笑。
可見他提起女兒時,眉眼裡那份柔軟不像作假,語氣終究緩了幾分。
「淺予自幼體弱。」
「她受不得委屈,也經不起情緒大起大落。」
「你能照顧好她?」
這一次,蕭景珩沒有敷衍。
他放下茶盞,坐直身體。
「能。」
「她會是孤此生唯一的珍寶。」
「只要孤活著,便沒人能讓她受委屈。」
「孤會把她放在心尖上。」
「疼一輩子。」
姜懷遠沉默良久。
他見過蕭承煜在人前許諾,也見過那人轉頭便在青樓詛咒女兒早死。
如今對皇子說出的深情,他已不敢輕信。
「太子想要皇位嗎?」
蕭景珩抬眼。
姜懷遠繼續道:「姜家雖不掌兵,卻在文臣中尚有幾分分量。」
「若殿下有意,姜家可以助你。」
這不是承諾。
是試探。
他想知道,在蕭景珩心裡,女兒與江山究竟誰更重要。
蕭景珩一眼便看穿了。
他沒有惱怒,反而覺得欣慰。
姜淺予被父母這樣護著。
難怪哪怕身患心疾,也能活得明亮驕傲。
「姜大人被蕭承煜騙過一次,謹慎些並無錯。」
蕭景珩淡聲道:「但孤不稀罕皇位。」
姜懷遠神色微動。
「當真?」
「那把椅子髒得很。」
蕭景珩靠回車壁,眼中浮出涼意。
「你若覺得其他皇子賢能,想扶誰都可以。」
「孤甚至願意幫你把如今龍椅上的那位拉下來。」
姜懷遠瞳孔微縮。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陸隱遞進一封密報。
蕭景珩拆開掃了一眼。
信上只有寥寥數行。
玄真道人已正式接管數部奏摺。
皇帝密令禁軍封鎖舊宮,並開始清查十餘年前元後出逃案卷。
蕭景珩冷笑。
「果然。」
姜懷遠盯著他。
「宮中出了什麼事?」
「暫時與你無關。」
蕭景珩將信紙折起,語氣平靜得近乎涼薄。
「姜大人也不必把孤想成什麼賢德儲君。」
「孤若真有一日登基,未必是天下之福。」
「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這種事,孤做得出來。」
「那些欠債的人,也一個都別想活。」
馬車裡安靜得只剩燭火輕響。
姜懷遠終於明白。
蕭景珩不爭皇位,不是無能。
而是他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坐穩江山。
而是清算。
良久,姜懷遠掀開車簾。
「殿下可以走了。」
蕭景珩起身。
臨下車前,姜懷遠忽然開口。
「還有一件事。」
蕭景珩回頭。
姜懷遠看著他唇邊尚未散盡的冷笑,皺了皺眉。
「以後在淺予面前,少露出方才這種表情。」
「她膽子小,身體也不好。」
「別嚇著她。」
蕭景珩沉默一瞬。
想到姜淺予揮拳把自己揍得鼻青臉腫,還敢一劍斬箭的模樣。
膽子小?
姜懷遠到底養的是不是同一個女兒?
不過他沒有拆穿,只恢復溫潤笑意。
「岳父放心。」
「孤在阿淺面前,一向很乖。」
姜懷遠臉色再次黑了。
「滾。」